機械的抬手,斬下野靈獸猙獰的頭顱。


    直到後麵,她甚至都記不得自己斬殺的是什麽靈獸。


    隻記得手抬起來。


    頭就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


    天地間爆發出一陣巨響。


    安菀的眼前炸開大片的白光。


    她有一瞬失去了意識,眼前大片黑白交織。


    而她耳中還隱約聽見萬獸齊齊悲鳴的聲音,它們夾著尾巴跑了。


    鋪天蓋地的歡呼聲灌入安菀的耳中。


    “勝利了,我們勝利了!”


    “太好了!”


    “林師贏了!”


    “我們終於贏了,我沒死,嗚嗚嗚我可以回家去了。”


    劫後餘生的慶幸,讓安菀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之前安全就是撐著一口氣,現在這口氣散了,手指都抬不起來,直挺挺的對著地麵就頭朝下的砸了下去。


    意識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才覺得腦中一抽一抽的疼。


    安菀是被人推著醒過來的。


    那人完全不知道安菀是誰。


    自己身上的傷也挺重的。


    “你醒了?”他正在扯安菀的衣袖,她手臂上有大片的咬痕,“我先給你綁個布巾,不然你這手怕是要廢了,唉你哪個營的啊。”


    他認不出安菀。


    畢竟現在安菀臉上都是泥和血,能認出來才怪。


    安菀猛地從位置上坐起來,看向四周,才發現地上和她一樣,橫躺了不少兵將,其中有些還有呼吸,看起來受傷不算很嚴重,但有些缺胳膊斷腿的,似乎是躺著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都已經咽了氣。


    而其中有些兵將周圍,都有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有些是互相認識的關係。


    許多更是被自己尋來的家人摟在懷中,哭著安慰。


    安菀恍然想起,是了,事發突然,這裏很多人都不是正兒八經的戰士,還記得之前林師說過的,獸潮來勢洶洶,沒有辦法隻能讓所有人一起上。


    帝城裏所有能打的人都來了。


    現在獸潮退去了。


    他們的家裏人自然要來找,有人歡喜有人哭,那些找到自己孩子的,孩子還好好的,自然是鬆一口氣,可那些孩子永遠沒醒過來的,隻撕心裂肺的哭著,安菀聽著這聲音都覺得心口一陣陣的抽痛。


    “哎呦別看了,你在這裏躺了半天,我就躺在你身邊,也沒個人過來瞅瞅你。”


    那幫她綁布巾的男人罵罵咧咧的,“咱們這種爹娘親人不在身邊的,就隻能靠自己醒過來了。”


    “看我夠意思吧,我自個兒醒過來的第一時間,還幫你料理傷勢呢。”


    “咱們倆也算是福大命大,都沒受重傷。”


    “看看那些。”男人朝著一旁某個方向努了努嘴,“那些都受了重傷,沒有靈藥師,就等死吧。”


    安菀聽他前麵的話倒是沒什麽感觸。


    安帝自然不可能拋下這麽大一個殘局來找她。


    其他家人也同樣是的。


    她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隻是後麵的話倒是讓她神色一變,“這裏沒有靈藥師?”


    她急忙站起來。


    男人急了,“唉我還沒給你綁好呢。”


    “是啊沒有靈藥師,本來負責咱們這一片的靈藥師被靈獸咬死了,唉,周圍護著她的人死了,靈藥師沒什麽戰鬥力不就是一口的事情?”


    安菀立刻說:“我去找靈藥師過來。”


    “不用了,已經有人去找了,但是現在哪裏都缺靈藥師,叫不來的,人家那邊也有傷員呢。”


    “叫的來。”安菀沉著臉反駁,“安帝的營地有,而且不隻一個。”


    可以說最精銳的靈藥師都集中在那邊了。


    男人卻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安帝那邊的營地?”


    “你瘋了!怕不是要被打出來!小命都保不住!”


    “不會的,安帝不是那樣的人。”安菀認真的道。


    “那也不行啊,人家會跟你出來嗎?”男人覺得安菀這人簡直就是說夢話,別是磕到腦子了吧?


    安菀認真道:“旁人請不來,我可以。”


    “我若是沒看見便罷了。”


    “可我瞧見了,我就不能讓他們死了。”


    男人完全不知道這家夥哪兒來的這麽大底氣。


    但安菀等不住,多耽誤一分鍾,這些人就會多一分危險。


    她急急忙忙的去了,對於帝城,安菀還是很熟悉的,為了能快點到安帝所在的營地。


    她還特意繞了近路。


    路上會遇到幾隻零散的野靈獸,但現在也顧不上這麽多了。


    周圍有不少士兵他們正在大麵積沉默快速的搜尋著,安菀看了一眼,也沒驚動他們,自顧自往更深處走。


    裏麵有一條小路。


    算是連綿山澗中凹下去的那一處。


    穿過那處,就能很快到安帝那邊。


    她也不要多的。


    隻要一個靈藥師就好。


    父親不會不同意的,對於自己的子民,他從來都不苛刻。


    隻是走著走著,安菀就察覺出不對勁了。


    她瞳孔驟然放大,在漫山遍野的血腥味中,感覺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安菀片刻都不歇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她腦海中突然想起剛才那些士兵沉默搜著什麽的樣子。


    不好的預感一下下突擊著她的腦子,不安的眼眶發熱發燙,喉嚨更是被什麽堵住。


    她仔細辨認了一會兒,突然扭轉了方向,不要命的朝著一個方向跑去。


    前麵無數溝壑小道深深淺淺,雜草叢生。


    安菀完全不吝嗇靈力,甚至是有些瘋狂,一路割砍,很快就清除出一條路來。


    她拚命往前跑。


    直到那血腥味越來越濃。


    熟悉的氣息,熟悉的人就那樣摔躺在一處山坳之中。


    他身邊都是濺開的血,刺目的鮮紅。


    一瞬之間,安菀就好像又重新會被拉回到了那一日夜裏,被獸潮踏過的山巒上。


    不。


    比那還要更痛,因為躺在那裏的那個人,是叫她握住劍,揮出第一劍的人。


    安菀怔怔上前,蹲下身,用力的擦掉了那人臉上糊了一層又一層厚厚血跡的臉。


    “老師……”


    是林師。


    他的胸膛上有一個巨大的創口,內髒被咬的一塌糊塗。


    隻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安菀手抖的厲害,“靈藥師,我要找靈藥。”


    她將自己手上最後的一些靈藥拿出來,一個勁兒的往林師的嘴巴裏塞。


    眼神顫抖,麻木空洞。


    原本就已經是站在懸崖邊緣的人。


    還因為之前那一點小小的成功,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往後退了一步。


    卻發現,身後是更大的懸崖。


    安菀眼睛紅透了,不管不顧的將躺在地上的林師背起來。


    使勁兒的往外麵跑。


    “老師,你別害怕。”


    “我找到靈藥師就好了。”


    “我可以救你的。”


    “對,沒錯,我找到靈藥師就可以救你了,我本就是要去找靈藥師的。”


    她的話不正常的多。


    一路疾馳,腿腳發軟,她本就受傷了,使不上一點力氣,但她又覺得自己在這一刻好像力大無窮。


    下意識腿軟磕在地上,連她自己都聽見了骨裂的聲音。


    可她卻感覺不到疼痛。


    沒有半點遲疑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安菀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隻知道她這會兒的速度,是活到這麽大,能用上的最快速度。


    可再快的速度。


    也比不過生命流逝的速度。


    可此刻安菀的腦子是亂的,她其實視線都是麻木的,一陣陣的發黑發白交替著來。


    腦子都是亂的,更不可能細細思考了。


    她隻知道要快一點。


    她快一點,老師就能活下來。


    同時,心中對自己的怨恨和無力絕望,又成倍的蜂擁上來。


    她在大戰暈過去之前。


    隻聽見了他們說,老師贏了。


    便心頭一鬆,安心的倒下了。


    她為什麽會覺得安心呢?


    明明老師也隻是血肉之軀,他也會受傷不是嗎?


    為什麽默認老師就強大,強大的人就不需要她們護著呢?


    她後悔的咬碎了牙齒。


    鮮血混著破碎的牙齒一並咽了進去。


    從她的喉嚨裏割過,像是要隔開她所有的懊悔。


    方能讓她自由喘息。


    林師是她所有老師中,對她最凶的一個老師,他從不顧慮她帝女的身份,對他來說,安菀就隻是安菀,學生也就是學生,什麽帝女,那都是一個名頭罷了。


    安菀生下來的時候,安帝就已經很忙了。


    安菀的娘親也忙。


    等著帝後兩人處理的事情堆積如山。


    安菀直到五歲的時候,才迎來了第一個老師,五歲之前,她總是坐在帝宮中,那高高的台階上,等著家裏人回來,或者是抬頭看著天空上雲卷雲舒。


    五歲,林師入了帝宮,安菀照例曬著太陽,仰著頭,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張臉。


    林師挑眉看她,“你就是安菀?”


    “看著倒是和安帝長得有些像。”


    “就是傻乎乎的。”


    “日日盯著雲做什麽?”


    安菀沒回答,詫異的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大人。


    不過林師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一把就將安菀從地上提了起來,像是彈雞毛撣子一樣拍了拍安菀,“嘖,身上沒幾兩肉,沒吃點好東西啊?”


    “你爹娘兄姐一直在前線奮戰。”


    “就你一個在家,還不知道吃點好的,不是給你家虧大發了嗎?”


    小小的安菀一個字都聽不進去,隻感覺在這個人手上,自己像顆蘿卜一樣被提起來晃悠了。


    要知道,雖然隻有五歲。


    但安菀在帝宮可是橫著走的。


    “放肆!”


    她開始用腳去踹著膽大包天的男人。


    “等爹爹回來了,讓爹爹打你。”


    誰知道麵前這個男人聽了這話不僅不害怕,還哈哈大笑。


    “行啊,看看是你爹厲害還是我厲害。”


    說著,還用劍柄在安菀腦袋上輕輕磕了一下,“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老師了。”


    “放心吧小帝女。”


    “你的好日子到頭嘍~”


    好日子有沒有到頭,安菀不知道。


    但是安菀再也沒有一個人傻乎乎的坐在高高的台階上仰頭看天,一看就是一整天。


    那隻是無聊的天空和無聊的雲罷了。


    她有了更加充實的身份。


    林師帶她做了許多安帝不許她做的事情。


    有的時候安菀還擔心安帝吧孤傲性,畏畏縮縮的不敢做。


    偏偏林師就會帶著她一起。


    “怕什麽?”


    “你那個父親,也就是雷聲大雨點小。”


    “他對你有愧疚,不敢怎麽罵你的,放心大膽的幹。”


    要不怎麽說安菀皮呢?


    都是被這麽一個老師帶起來的,不然也做不出離家出走這事兒。


    可林師永遠都是那麽強大,一隻手就能將她拎起來。


    即便是安菀離家出走了,出事了,她覺得自己將事情都搞砸了。


    也會有林師來找她。


    林師會帶著她走,替她善後。


    這麽厲害的人,現在死氣沉沉躺在她背後。


    她覺得林師輕的厲害,甚至她都沒感覺到他的重量。


    不知道走了多久,安菀終於看見了營地。


    她立刻大吼起來,“靈藥師,靈藥師快過來!”


    “林師受傷了!”


    之前安菀看見的那些搜尋山脈的大量士兵,其實就是營地這邊派出去尋找林師的隊伍。


    當時一戰,林師確實是贏了,那獸王當場死亡。


    可林師也從高空跌落,大家隻知道一個大概的方位,可山巒重重疊疊,林師又失去了意識,實在是很難找。


    他們也正焦急著。


    冷不丁聽見這麽一聲。


    自然全部都激動了起來。


    “快,是林師,找到林師了。”


    很快一個靈藥師就被拉過來,他們快速的從安菀背上將人接過去。


    那靈藥師二話不說就將手覆在林師的胸口。


    可半晌後,靈藥師眼睛猛地紅了。


    她癱軟在地上,搖頭說:“林師……林師已經……”


    她說不出後頭的話。


    可大家都知道了。


    林師死了。


    所有人的肩膀都垮了下去。


    而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帶著不敢置信和尖銳的質問響起。


    “誰說他死了?”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還在喘氣。”


    “是你技藝不精!”


    隻見剛才將林師背過來的那小丫頭擠開了人群。


    她力氣竟是極大。


    連旁邊守城的將領都被她推的插電式摔倒在地上。


    她緊緊抱住了林師,大聲嗬斥:“都滾開!”


    “再去找!”


    “給我找靈藥師過來!”


    “去找吳藥師過來!讓吳藥師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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