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裏開芳宴,蘭缸豔早年。


    縟彩遙分地,繁光遠綴天。


    接漢疑星落,依樓似月懸。


    別有千金笑,來映九枝前。【1】


    孫妙青坐在主位笑看著她的天下,不,是她的宴席,似乎也有些理解了為何那些昏君格外喜愛宴席歌舞、佳肴美人,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今年不是她情願高調,而是她得了些宮權,手下的攤子大了,尋著廟門拜來的人也多了,關係好的、關係平淡的姐姐妹妹們都願意給她幾分薄麵來赴宴,這才大辦了今年的生日宴。


    絲竹聲聲,歌舞升平,實在是個美好的夜晚,至於座下幾個空位置,孫妙青壓根兒沒放在眼裏。


    那幾個,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不說輕浮跋扈的祺貴人,就說莞嬪和安貴人,即便是看著文文靜靜的,實則也不是安分守己的人,這幾個湊到一起,不鬧出些風波來她頭一個不信。


    禮到了就成了,人不來更好。


    她和倆兒子、還有好姐妹們吃酒聊天,別提有多快樂了!


    宮中的宴席,逢場作戲總是難免的,但習慣並不代表喜歡,不逢場作戲,那麽自然是最好不過。


    *


    隻是可惜,今日注定不得太平。


    “皇上駕到!皇後駕到!”


    隨著宮門口小太監的通報,一大群人浩浩蕩蕩的來了,可以說,除了皇上,其餘的幾乎全是不速之客。


    聽聞皇上駕到,孫妙青先是一喜,但這份驚喜隻持續了不到幾秒就像肥皂泡泡似的的破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不達眼底的微笑客套。


    “皇上、皇後吉祥,還有幾位妹妹,請先入座吧!”


    更尊貴的兩位主子來了,孫妙青便讓出了上座,因為宴會大廳大小的緣故,上座不大好再加一個位置,敬妃便把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但皇後堅持隻想坐在皇上身邊,言語間表露出不願久留的意思,於是便隻單加了一個座位,沒有加案桌和席麵,隻一杯熱騰騰的清茶奉上。


    敬妃讓出來的位置則是由孫妙青填補上,資曆什麽的另算,今日的她可是壽星,有特權的!


    “蘇培盛,把馨妃的席位移到朕邊上來!今日你是壽星,朕可不能搶了你的風頭!”上首那人雙眸含笑,嘴巴也甜,孫妙青心下歡喜,欣然應允。


    今日本就是她,才是主角。


    等眾人重新坐定後,蘇培盛拍拍手,一株華彩熠熠的紅珊瑚樹被兩個小太監搬了進來。


    “皇上,這是?”孫妙青看著眼前的珊瑚樹,隻覺得好奇,珊瑚她不是沒見過,但打理的這麽閃耀的還是頭一回,牢牢的吸引著她的目光。


    “為你慶生,可喜歡?”殿內人多眼雜,胤禛說不出私下低語時的蜜語甜言,但溫情繾綣的目光依舊彰顯著他的偏愛。


    “喜歡!皇上送臣妾什麽,臣妾都喜歡!”說話間,二人對視,胤禛隻見她一雙晶亮的眸子,明淨清澈,燦若繁星,對著自己燦然一笑,眼睛彎的像月牙兒一樣,溢出滿滿都秀氣與靈韻。


    不知不覺的,二人的手交疊在一起,眾目睽睽之下,或許有些尷尬,孫妙青輕輕掙紮著想要抽出手來,卻被胤禛反手握得更緊,羞得她臉紅,卻見那人還能一本正經的吩咐歌舞繼續。


    似怒似嗔的一眼,眉眼間的風情,胤禛直接看呆了,孫妙青方才順利抽回了手,賭氣撇過頭不去看他。


    登徒子!


    大庭廣眾之下,都不知道給她留麵子!


    胤禛麵對美人的慍怒,絲毫不懼,反倒是饒有興致的一手托腮,欣賞起眼前的美景來。


    珠珠兒真的成熟了,就像是懸掛於樹枝的果實,由青澀轉為成熟,嬌豔欲滴的讓他垂涎。


    *


    “這珊瑚樹真好看,連皇後娘娘都沒有,馨妃娘娘真是好福氣呀!”祺貴人這話說的很不聰明,明著貶低孫妙青,暗著還貶低了皇後,誰教得她?


    果然,此話一出,孫妙青還沒回話呢,皇後就先行一步按下了想作妖的她,“祺貴人還沒喝兩杯,怎麽就醉了!還不快給貴人換茶喝,美酒雖好,多了還是傷身。”


    “皇後娘娘!臣妾——”祺貴人想不通皇後為何要打她的臉,還想爭辯。


    “皇後體恤妃妾,是後宮之福。”胤禛一言蓋棺定論,蘇培盛直接上前給醉酒的祺貴人換了醒酒湯和清茶,祺貴人像火線燒完了都沒炸的啞炮似的,一肚子火憋在肚裏,就這麽熄了火。


    消滅了不定因素,皇後識趣的撤退了,她的身份本就不適合在明麵上出招,此時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


    皇後走了,端妃也走了,都是身子弱,熬不住了。


    其餘的人,自然是接著奏樂接著舞,輕歌曼舞,觥籌交錯。


    沒了皇後在側,孫妙青也放得開些,與胤禛玩起了你喂我、我喂你的親密小遊戲,當然,大多是胤禛主動,吃著不錯的菜了,或是見孫妙青多吃了兩口菜了,就殷切的夾給她,在尋常夫妻間很是尋常的事,由皇帝做來,很是令人驚歎。


    鍾粹宮裏侍候著的奴才們是見怪不怪,畢竟平時這兩位主兒就是這般膩膩乎乎,但底下的妃嬪們可沒見過,一個頂一個頂的詫異,靠的近的還說起了姐妹間的悄悄話,不知是在羨慕還是在嫉妒。


    “馨妃姐姐和皇上感情真不錯!”


    “是啊,真好!”


    甄嬛入座後與沈眉莊、方淳意相鄰,這兩位姐妹與孫妙青交情都不錯,所以二人皆是不含妒恨的祝福。


    在宮裏,能得到同為妃嬪的姐妹的祝福本是很美好的事,可聽在甄嬛耳裏,卻是異常的刺耳。


    她承認,馨妃是個好人。


    但,甄嬛自認也不差,甚至出身和才貌都要比她好上不止一倍,怎麽個人際遇會差上這麽多?!


    一入宮,馨妃就備受寵愛,可她卻從未被華貴妃針對打壓,就連屢次對她提出警告的太後都對她青眼有加,順利的收養的確、誕下六阿哥,就連眉姐姐和淳兒也都很喜歡馨妃,幾乎無人與她作對!


    馨妃活在雲端,與她相比,甄嬛入宮後的日子簡直可稱地獄。


    這便是她的命嗎?


    甄嬛不服,她向來都要做命運的主人,她絕不肯屈居人下!


    苦難,向來都是更刻苦銘心的。


    甄嬛全然不記得自己受寵後的快活瀟灑,也全然忘了與人結仇也有著她任性的緣故。


    作為甄家的嫡女,自小父母恩愛,生活富裕,想要什麽動動嘴、伸伸手便輕易可得,她得到過太多美好,所以入宮後接踵而至的刁難與挫折讓她難以釋懷。


    究其根源,不外乎是嫉妒。


    可惜她不願承認罷了。


    她從來都是豁達的,驕傲的,矜持的,她不願承認自己的醜陋,也不敢。


    *


    “今日馨妃娘娘生辰,設宴慶生,實乃樂事,隻是可惜了三阿哥,臣妾聽聞三阿哥偶感風寒,不知娘娘可曾去探望過?”


    甄嬛舉杯,本想說些言不由衷的漂亮話祝壽的,結果話到嘴邊就成了這副模樣。


    語驚四座,不外如是。


    “莞姐姐……”


    淳兒都快驚呆了,莞嬪最是善解人意,怎會說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話?!


    她揉了揉眼睛,再三看向鄰座站著的宮裝女子,確認了這就是莞嬪,不是被祺貴人奪了舍了,但小小的腦袋大大的疑惑,她真的不理解!


    ???


    莞嬪起身時,孫妙青也以為她要敬酒,話說到“樂事”,就脖子一仰,一杯美酒下了肚,以至於等到莞嬪說完後,她隻能握著個空杯子…茫然無措。


    這……


    今天的女主,她是吃了槍藥了嗎?


    “莞娘娘此言差矣,三哥偶感風寒,額娘早便送了補品前去,隻是怕擾了三哥養病,也怕給弘旭過了病症,這才交由弘曆代為轉交。”


    意思就是,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呦!莞嬪有這個心,你送些什麽給三阿哥了沒有啊?”


    “聽說七阿哥如今是端妃娘娘在照顧,莞嬪娘娘若是有閑心,還是先顧好七阿哥吧,不說帶在身邊養著了,日常探望也不能比惠貴人和安貴人去的還少吧!”


    “是啊,哪裏像個做娘的樣子!”


    孫妙青的好人緣在此刻體現的淋漓盡致,不用她開口,底下坐著的妃嬪你一言我一語點就把莞嬪的話給回完了。


    就連對孫妙青不感冒的祺貴人,也給了甄嬛一記白眼,以示自己的鄙視。


    不過,到底是生辰宴,是喜事,孫妙青還是好心的給下不來台的莞嬪遞了個梯子,舉杯遙相道:“本宮的酒已喝盡了,莞嬪不喝嗎?”


    “臣妾也喝。”把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莞嬪灰溜溜的坐下了。


    *


    歌舞繼續,孫妙青不追究,大家也就當作無事發生繼續交談作樂。


    也就是這時,一直坐在上首的皇上仿佛後知後覺般喃喃自語道:“稚子何辜啊!”


    沒頭沒尾的,不知在指哪個孩子。


    但孫妙青聞言,當即便鎖定了七阿哥弘昌,一個幾乎是被生母放棄的病弱孩子,在這個看重利益的後宮裏,他幾乎沒有任何利用價值。


    養與不養這個皇子,都無法給妃嬪帶來任何助益或是損失,病病殃殃的身子讓他注定無法建功立業,可能娶妻生子都是件難事,這樣的孩子幾乎是廢的。


    很可能有人會疑惑,為何公主病弱無人置喙,反而皇子會更受輕視。


    世上的很多東西都是雙麵的,性別也是,它是福利,同時,也會是枷鎖。


    身為男子,他在享受了男子身份所帶來的優待的同時,也會在世俗的要求下承擔他應承擔的責任。


    世人對於男子的失敗與無能,容忍度是很低很低的。


    身為皇子,生的病弱,他既失去了追逐皇位的機會,也沒有建功立業的本錢,即便僥幸長大成人,也隻能混吃等死,最終淪為不入流的宗室,當然,這前提是他那破敗身子能留下子嗣。


    優勝劣汰,這便是世道。


    不過,弘昌是皇子,世道對他的殘酷也顯得格外優容。


    孫妙青就從沒覺得小栓子命苦過,雖然身子弱些,但這樣頂配的出身可能是會消磨些健康值的,換她可願意了!


    當然,是成為皇子,不是公主。


    “稚子當然是純潔無辜的,有歪心思的不過是些心思深沉的大人,費盡心機的把孩子扯進來。”


    孫妙青判斷一個是不是壞到根兒裏了,有一個非常死的標準,就是有沒有對孩子動過手。


    稚子何辜!能對一個無辜的孩童動手的,都是人渣,是人渣中的渣子!


    胤禛笑了,笑的既無奈,又有些苦澀,珠珠兒以為他在感歎弘昌,殊不知他自己便是個活生生的例子,一個在利益權衡下的犧牲品。


    皇阿瑪和皇額娘可曾覺得愧疚?


    皇額娘曾言愧疚,可這星星點點的愧疚比不過十四弟的音訊,也比不過烏拉那拉家的榮耀,都是以退為進的話術,迷惑他的迷魂湯。


    皇阿瑪……


    皇阿瑪的兒子太多,自己不過是幾十分之一,不提也罷。


    他,身為天子,富有天下,卻從不是被偏愛的那個,即便是今時今日想來,依舊是難掩心酸。


    孫妙青就沒想這麽多啦,隻是因為提及生病的弘時,她開始有些擔心弘曆。


    “皇上,今日是臣妾生辰,臣妾求您一件事可好?”


    “何事?”


    “嗯……弘曆那孩子要強,您不是每月都要抽查他們功課嘛,快月中了,他就可緊著功課了,日夜手不釋卷的,臣妾真怕他熬壞了!您不如抽空去瞧瞧,也勸勸他,小孩子家家的,年輕著呢,學問落後了可以趕,但身子虧了就後悔莫及了!”


    弘曆是個上進孩子,這是胤禛一直都知道的,卻不知他已經努力到這等地步?


    還真有他阿瑪當年的風範!


    當年上書房抄讀背一百遍,他偏不,偏要兩百遍、三百遍,借此突出自己的努力和上進,以引起皇阿瑪的關注。


    弘曆還是個小孩子啊!


    “好,你這個額娘當得稱職!一片慈母心是好,可也不能過分溺愛,弘曆不小了,再兩年便能娶妻生子了!”


    嚴父慈母,是個不錯的搭配。


    十四五?娶妻生子!


    也太早了吧!


    “皇上您還是先顧著三阿哥吧,他都十七了,該選個福晉了吧!”


    為了保住自家的小嫩芽兒,孫妙青趕緊禍水東引。


    也是經著孫妙青這麽一提醒,胤禛想起了自己還有一個適齡的兒子,有些懊悔今年選秀怎麽沒替他選上幾個稱心的!


    “是朕和皇後的失職,是得相看起來了!隻是不是時候,隻能讓皇後私底下張羅了,也不知適齡的姑娘還有多少……”


    談及子女婚嫁,就算是胤禛也是發愁的,舉著筷子,當場便在心裏扒拉起了朝中大臣家的女兒,陷入沉思。


    弘曆,感謝額娘吧,比起娶一堆大小老婆,你還是趁著青春年少去學習、去奮鬥、去幹一番事業來才是。


    娶妻生子這樣的美事,還是讓給你三哥吧,他比較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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