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什麽?瓷白手背從額頭自下落了小段陰影,恰時掩住麵容裏的晦暗不明。


    一小截臂上冷白的肌膚軟滑透亮,隻有靠近腕部透出了細細蜿蜒的青筋,在昭示著主人的身體病痛難愈。


    薛紋凜埋首在心裏哂笑自己,又不禁扶額無聲歎息,


    根本不用糾結原因,說穿了不管因為什麽,如今都是多管閑事。


    但話已宣之於口,大事小事還盡數參與,故作“兩袖一揮,清風明月”怎麽看都顯矯情。


    薛紋凜隻得這樣自我安慰,比如說,曾是王臣關心王廷其實並不羞恥。


    而況這倆日日在跟前晃的小輩,自己無不傾注心血悉心教導,他明明一眼看清前方有崇山峻嶺,又怎麽忍心坐視不理?


    薛紋凜甚至已然表現得極為克製,隻是在克製之外另滋生了幾分謹慎和忌憚。


    這份負麵情感不知何時悄然從血液沁潤進骨子裏,尤其麵對盼妤時無法自抑地催發。


    薛紋凜覺得意外又實屬正常,畢竟人不能總是記吃不記打。


    但偶爾病得七暈八素醒來後他也自問,對重逢這一切真沒有一絲諒解,對她真沒有一絲改觀,真堅如磐石、心如止水麽?他至今給不出答案,隻知不斷有聲音在耳邊繚繞不絕。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區區兩載轉瞬即逝。”


    “您每每心軟,又哪次不是被傷上加傷?”


    “您回頭看看,身後多少人隻希望您平安喜樂,她算什麽?”


    這些聲音並沒有在薛紋凜的腦海鞏固成堅定信念,反而令他一度自疑和疑惑:會不會真是一個巴掌拍不響,自己或許也有錯?


    因為他身邊竟無一人願意替她說半句好話,可這世間,再可惡之人總有一絲可取之處吧。


    於是他近來勸服自己,他以為那是因為自己受傷而軟弱,後來覺得是情感淡薄而漠然,如今,內心卻是漸漸多了許多釋然。


    半天因為不出所以然,輕飄飄的字句從喉嚨溢出像飛絮般隨風飄遠,但在場不會有人糾結薛紋凜的答案。


    顧梓恒直勾勾觀察著薛紋凜的臉色,與同樣關切的皇帝在空中短暫對視,視線又悄無聲息轉回薛紋凜身上。


    薛紋凜小指頭尾巴翹翹,他都知道人家在想什麽。


    他家義父身上是有些聖人屬性的,從前環境使然,一經皇家貴胄的身份包裝,而美貌又給了他充分發揮自身獨斷跋扈的脾性,竟沒人知道其實他在自己人周圍軟乎乎的很好欺負。


    顧梓恒竭盡全力不讓人發現,當時光流逝,曆經不同人生,這屬性難免遮掩不住。


    而那女人,或許正是拿捏了這一點,才讓顧梓恒覺得分外可惡。


    她以前躲在常寧宮裏充當幕後黑手算是真可惡,若如今她再出現時又刻意戳著薛紋凜性格薄弱之處下手,那就是真·罪無可恕。


    顧梓恒想出聲寬慰,卻又看到薛紋凜明知故犯,實不想為他解圍。


    氣氛突然冷了下去,良久,盼妤突然發話,“因為你內心蠢蠢欲動,總要去當那聖人。”


    顧梓恒:“......”我和宿敵精準同步,很煩。


    薛紋凜:哼。


    薛紋凜被著哼哈二將包圍,臉往哪邊轉都不想麵對,他隻好放下手,眼睛看向自己前方的皇帝。


    皇帝:因突如其來的關注受寵若驚。


    “明麵上彩英隻是回到帳中,但舉止行動已受約束,你們,有否向司徒國主呈報?”


    薛承覺不知不覺挺直了背,蹙眉回憶,“朕看,那位大叔根本不關心自己是否有命回國,他在這蹭吃蹭喝,可歡喜得很。”


    天命小皇帝對隔壁前·篡位奪權者多少有點偏見,明知事實並非如此,非要開聲嗆。


    其實司徒揚歌入營後完全形同智者苦修,他似乎將龐大的鄰國助力完全交托在了自己好兄弟身上,沒人知道這整日閉帳不出的客人每天在幹嘛。


    薛紋凜眉梢一挑,司徒揚歌一直躲在九衛營帳,這意味著他每日都可在營內外來去自如,他雖叮囑九衛跟隨,但是這麽多天也過去,連九衛都沒有主動有奏報,想來奪權之道一路艱難。


    顧梓恒與皇帝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向盼妤看去。


    盼妤:“......”


    “怎麽?你們辦事不利,債我來背?”盼妤為兒子的倒戈相向頓時無語,“如今彩英是否牽扯其中還是未知,若我去出麵,他定要懷疑我在幕後有意針對。”


    開玩笑,她對自己的人緣尚有認知,尤其故意圍在薛紋凜身邊這群人裏,她隻有獨善其身才能不觸黴頭。


    薛紋凜無奈地看著她,“般鹿對城中較為熟稔,饒是如此也跟隨數天,他向來機敏有主見,定是被近身叮嚀才如此謹慎,司徒那邊大可等等。”


    樓飛遠的死雖是個巨大損失,但從側麵印證敵人其實並無一手遮天又完全的策略,想來是查漏補缺時才想到了結這個漏洞。


    這正是彩英還有可信之地的點。她已深入局中,對他們身份知根知底,甚至日日近在皇帝身側,真有什麽歹心,此時恐怕早不是如今局麵。


    抽絲剝繭最耗心神,薛紋凜耐不住喉嚨癢意,垂首狠狠咳嗽了兩聲,立刻勾引出幾人關注,擔憂之意個個溢於言表。


    他不需用雙眼看,頭頂能感受的眼神已經夠灼熱,隻好擺擺手,兀自道,“司徒若真查到於行動裨益的事自要迫不及待分享,此時先不管他也罷。”


    薛紋凜又想起濟陽城一遭,兩個青年在自己麵前提及,正有請他參謀決策的意向,於是不再避諱。


    “舟兒以現在身份回白虎營勢必招來諸多猜忌,他令何大欽差受了好大一驚嚇,是時候特招回千玨城朝覲述職。”


    “濟陽城那般烏煙瘴氣,何大‘代統領’若束手無策,那就請軍樞處遞幾個武將候選,由陛下定奪後繼新刺史名單。”


    盼妤聽罷連連點頭,“大軍亦不宜再停滯不前,官兵死傷之禍竟敢在邊境發生,陛下十分震怒,盟國合該有個說法,不知如今長齊王廷誰能做主,是時候該交涉交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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