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吾大驚失色,循聲而望時身側嗖地出現一閃。


    薛紋凜兩個躍起跳到茶肆門口的石獅頭上,返身急向葵吾喊,“抬轎!”


    葵吾弓步向前,一拳握腕,薛紋凜借力飛身,長腿掃中茶肆兩側迎慶典的紅綢,手腳並用間三兩下竟一口氣上了二樓!


    葵吾隻差沒噴出一口老血,這會還哪裏敢動?隻得眼眶欲裂地靜等後續。


    薛紋凜落地時正與盼妤四目相對,他身姿輕巧,幾個起掠間特地放輕了動作。


    二樓雅居為多,圍觀得力的看客鮮少,唯一目擊者是個店家夥計。


    始作俑者被盼妤視線影響,似乎也覺得方才的風動不對勁。


    他以絕對懸殊的武力,將盼妤上半身鎖在狹小的兩張圍桌之間,看向盼妤時滿麵凶氣和殺意。


    盼妤見他有所反應就要返頭,立馬用盡力量抬手給了對方一個大比兜!


    那賊人隻遇見她在自己鐵臂禁錮時的徒勞掙紮,哪裏想到天降神力臨了賦予她身上,


    一時就,被打懵了。


    盼妤拿住這間隙,終於發現對方腦子委實不大聰明,乘勝追擊又抬腳給了一狠踹。


    凶徒側著偏身躲過,晃眼時才正經發現後頭鬼魅般站著一高挺纖細的少年,登時麵上肌理頓然扭曲,嘴裏嘰裏呱啦高聲尖叫吐出一長句番邦語。


    盼妤的腰抵在桌前幾乎被折成兩截,雙手反撐住桌角呆愣愣地問,“這嘰裏呱啦說的什——”


    “咚”地鈍響後還餘了尾音,隻見盼妤手指一寸不到的桌角上深埋一支箭簇,“麽”字被她強行咽進嘴裏,眼神裏隨之擦過畏懼。


    薛紋凜:“對麵有他同夥,蹲下!”


    盼妤:“......”這翻譯速度可以啊。


    蹲下?她倒是想,但辦不到啊!


    盼妤似乎覺得場中還有自己人在,比敵人聽出自己在示弱這個事實更為重要,不禁顫巍巍又可憐兮兮地道,“我手軟腿軟,腰都要斷了,我動不了!”


    薛紋凜氣得差點想笑,就她方才那不輕不重的一腳,人對方沒被踹出什麽正經傷來,倒讓出一個好角度來收拾自己。


    他手腳並用倉促爬樓,已經來不及感歎自己甫成年後第一個英雄救美的壯舉了,聽那凶徒對著自己嗚嗚丫丫又念了數語,薛紋凜倒有些生怒。


    “是你王不想活了還是你替你們部落不想活了?朗朗乾坤、眾目睽睽,竟敢在西京王都當街撒野?!說出指使,否則本王必連坐!”


    盼妤張大嘴,她聽不太懂,隻覺薛紋凜放肆開嗓的聲音尤其敞亮,倒與方才對方的一般無二,雖然也像和尚念經,偏生就是要好聽些。


    然後驀地發現,他這句威懾果然起了作用,對麵暫時偃旗息鼓,大概率獨留夥伴一人遁走了。


    留下的這枚棄子則明顯做好了殺身成仁的覺悟,喉嚨爆出可怖的怒吼,撲上去就與薛紋凜纏鬥起來。


    現在,局勢實則發生了改變,是二對一,額......是看似。


    盼妤:“......”


    盼妤一臉苦相,她與那凶徒力量對比實在懸殊,方才為了自己這條小命,半邊腰都快閃瘸了。


    她自然發現薛紋凜的應對位置不是太好,且餘光往下一瞥,他那隨行的侍衛竟還不知行蹤。


    屋漏偏逢連夜雨時,自己的戰力還不足二百五,實在太辜負救命恩人了。


    盼妤咬牙從腰際拔出貼身匕首,舉起來時手禁不住地抖,她無比喟歎地想,自己性命攸關的千鈞一發時機都沒拔得出來的破玩意,果然是用來英雄救美的。


    她舔舔幹裂的唇麵,雙手緊緊交握住匕柄,又盡最大努力站直身體,小心翼翼朝凶徒靠近,要出手就要一擊即中。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薛紋凜也不得不服輸,皇子們修習的皆為一招致勝,旨在速戰速決,即便他混跡外公軍營,也就現場格鬥留了點經驗罷了。


    薛紋凜冷白的脖頸已被凶徒掐出幾道青紫,勉強還有進出的氣,麵色已經十分難看,額角處太陽穴的鼓動清晰可現。


    他給自己留下的生機全靠自己一隻手,那隻手使出吃奶的力氣將對方下巴緊緊箍在指間,隻消自己再拚出一點吃奶力氣,就能捏爆。


    薛紋凜被迫斜靠在圍欄的角落裏,生生被憋出兩線眼底殷紅和兩框熱淚。


    他視線清朗,能全須全尾觀察盼妤的位置和行動,也能瞥見對麵樓的場景,他知道自己喊出話後對麵沒有動作了。


    但沒有動作並不等於銷聲匿跡,葵吾已經往京兆尹府報警去了,對方能提前派出甲乙環套來行凶,必是盯著去這小郡主性命來的。


    他默默而艱難地從胸腔吸入一絲珍貴的氣息,伴隨著對方邊吼叫邊使蠻力的和唱無奈思忖,這小郡主的命決不能有失。


    這個念頭猶如一道強烈白光,徒然造訪了他已被迫漸成混沌的大腦,薛紋凜猛地一閉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別動,趴下。”


    “啊!”與薛紋凜咫尺比鄰的黝黑臉龐驀地扭曲,薛紋凜還感到脖子上的掐力放鬆那麽一瞬,一瞬後傳導來了更加令他窒息的感覺。


    那人被激怒了,薛紋凜自然親眼瞧見發生了什麽。


    盼妤舉起匕首刺捅對方後背,和他提醒先照應好自己幾近同時。


    薛紋凜難受得咳嗽了兩聲,耳旁除了男人嘶啞的痛呼,緊接著就聽到另一聲嬌麗的“啊”——


    薛紋凜:“......”


    拜托別幫倒忙了,先乖乖趴下不行麽?


    這聲慘呼更在他意料之中,豬隊友發動攻擊時不先想好自己防守後招,被那男人長腳往後一蹬正中胸腹,嗚呼一下就蹬開她手中武器。


    盼妤忍著淚,吸了好幾口氣才憋住這股劇痛。


    她竟也執著,晃晃悠悠就去撿被蹬飛的匕首,少女用靈巧的手指粗暴地扯開束發綢帶,將匕首用紅綢緊緊纏在掌心,少頃,又在同樣的位置立定。


    陽光在匕首上折射出橙紅的霞色微芒,暖意沒有一絲一毫入到她身體,她在這世間到底活了十幾歲,終於領悟到什麽叫做恐懼。


    喘息聲從少女的喉嚨逐漸溢出,她知道已經快控製不住自己。


    她與母親被冷落在深宮時不曾恐懼,被親姐拿箭簇指喉嚨時也不曾恐懼,要知道上述兩種情況,其實踏錯一步照樣萬劫不複。


    盼妤艱難地吞咽著,又不禁心想,這恐懼毫不遲疑自自己內心發芽,要說今時和往日的差別,唯一就是,現在是有人的性命她不能放棄。


    所以她真的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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