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露出行跡朝橋拱方向走去,身姿動靜處不疾不徐,甚至刻意放慢速度。


    他手上動作也未停,慢慢騰騰散著衣襟帶,外間袍衣一層,裏間內襯又一層,但比方才朝自己撒藥時悠然許多。


    薛紋凜左手緊緊攥著一物,右手仍在忙碌,並不著急拔出兵器。


    那坨假裝是“浮萍”的黑影巍然不動,但薛紋凜仍然感受到濃烈而毫不避諱的殺機。


    他當然不會無限往前,反而步履輕緩,他明知對方能看到自己的一舉一動,即使猜到了也沒關係。


    已經見閻王的那位說的不錯,打準備不周全之仗,不但巧取,還需攻心。


    不多時,薛紋凜安靜地站到離橋拱曲麵最近的岸邊,離對方隻有幾步之遙。


    幾步之遙也選了個極刁鑽的角度,進入橋拱彎成曲麵的視角盲區,保證兩人互相誰也看不見誰。


    薛紋凜剛經曆的這番搏殺很公平地講究了單打獨鬥,他既不會感激這二人也許過於剛愎自用,更不會慶幸二人也許內有嫌隙。


    至於水中絕不偏幫岸上的原因,無非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已是劍下亡魂,你既做了死亡見證,接下來不妨親曆一次。”薛紋凜微沉低啞的嗓‘音裹挾著冷戾回蕩在濃稠的岑寂裏。


    比預想快許多的回應從橋拱處傳來,那道男聲緊繃陰寒,就像瓦甕裏拚命擠出來一句話,“你何不試試?”


    薛紋凜斜眼再次觀察了一遍那群未散盡的畜蟲,顯得饒有耐心。


    “你眼睜睜觀摩他的身體如何被我一劍對穿,竟也忍心?守密之人定是常年累月不變的夥伴和兄弟,見死不救的心腸得多硬?”


    說著說著,薛紋凜甚至特地輕輕哼笑出了聲,同時抬手將解了襟的半邊外袍脫到右側肩膀處。


    衣衫挪位頓時繃緊了右半邊身體,薛紋凜此時無法自如迅疾地拔出腰間軟劍。


    這動作從一開始就冒了極大風險,但唯有借力打力之法,才能一擊即中。


    對方沒靜默太久,“暗影的生命盡頭之一是消滅闖入者。他已失職,我何來立場挽救和不忍心?你就是闖山人?聲色倒陌生得很。”


    這窺伺身份的目的十分明顯,薛紋凜心中暗諷,卻也應答得爽快,“聽到外頭喧囂聲了麽?同伴既得手,我自然要加快行動步伐。”


    “難道是裏應外合不成?你是學堂新來的先生?除了他,多年來山中再無外人。 ”


    薛紋凜聽得他口氣裏的判斷遲疑,故意哈哈一笑, “怎麽?與外堂一牆之隔,你竟分辨不出那人與我的聲音?“


    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留神橋拱的動靜,連一絲企圖輕掠的風都沒放過,偏偏期待發生什麽的地方靜寂如似斯,人家就對話得主動。


    薛紋凜凝神兩秒,將另一端期待的視線悄悄轉移。


    他眯起眼,看到屍體上空的黑霧形態變得龐大了些,意料之中的驚喜令他嘴角笑意漸漸加深。


    似乎越發篤定對方為什麽不能隨意移動,或許,真的是因為不敢。


    薛紋凜徑直再靠近了數步,將左麵袍衣也滑到肩膀以下,嘴上不停,“山中陣法已破,你們的世外桃源和陰謀終將暴露。”


    這話命中對方心門,話音剛落,耳側傳來水花漣漪的微動,薛紋凜目不轉睛,瞳孔裏原來的整片幽黑中央出現了那坨“浮萍“。


    他們此刻終於麵對麵,隻是還無法準確進行眼神對視,奈何對方充滿敵意和殺機的欲念太強烈,令他很快鎖緊了目標。


    還得再騙兩步才行,薛紋凜內心無不疲累地想,否則人隻消悶進水裏,便如魚龍入海,隻能眼睜睜坐看對方暢快脫逃。


    “你必是料定我不敢入水,是以陪你在岸上徒勞蹉跎時辰。”


    那黑影不出聲,薛紋凜不甚在意地繼續聊散磕,“蹉跎卻是真的,徒勞倒也未必,想到今日一舉搗毀這裏,難免激動,無人分享太可惜,由你來做第一個聽眾,甚好。”


    “哼,你們費千辛萬苦,不正是為了密境之物,虛張聲勢不如行動來看看。”湖麵水波漣漪相繼,黑影桀桀一笑,笑聲仍是緊繃的。


    薛紋凜掏出裝藥粉的瓷瓶,放在手心左右震蕩搖勻,瓶中出現粘稠沉緩的液體流動,他極快地將瓶中物均勻摸在內襯衣上。


    手中濕氣還未幹,背後的黑霧卻隨即悄悄發生變化,他不用回頭都能感受到嶄新一波躁動正在躍起。


    薛紋凜心中凜然,趕緊將手上的濕物千方百計擦幹淨。


    他悠哉地笑,“大軍已在山外,我隻需靜待便是,現下你上不得岸,山中其他人也進不來,這裏最安全不過,我何必行動?”


    那黑影這次接話倒快,語氣裏終於透出點薛紋凜期盼的驚惶,“雲樂難道背叛?你們要挾了老夫人?”


    “領悟得倒挺快,他們倆一個解陣法一個入密境,搭配無間,合該為我軍所用。而況,我已通曉湖底機關的秘密。”


    薛紋凜故意停頓,與對方就在三步之內,“你若不想如你同伴那般慘死,還是乖乖退到湖對麵的好。我軍對待俘虜,繳械不殺。”


    “我手中,”他再近一步,舉起一支細小的羊皮卷軸,說話懶懶淡淡的,“是半份招供得來的名單,其實,差不差那半份並不很重要。”


    對方越聽越振起身體,但自己仿佛毫不自知,隻聽這會,那人聲線都在顫動,“胡說,老夫人身持我族大業得成,不可能背叛。”


    薛紋凜像聽到什麽新鮮勁似地又走近一步,好整無暇蹲下身,“你既要聽我便說了,可不興沒說完就動手。你瞧,我連湖中秘密都一清二楚,何苦騙你這種老實暗影?”


    衣擺淌著湖麵的淺水,薛紋凜渾不在意,甚至周身的氣息都談得上和藹可親。


    “潘老婦為何不能背叛?清苦耕耘,默默無聞,那是你闔族大業,可沒說成功後允諾她榮耀加身。她有親眷何在?將來王族踩著她的一生辛勞,世代生來就是至尊,她屆時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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