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的指頭遲疑停頓,竹箸在菜肴表麵輕掃過去。


    薛紋凜眉尖微鎖,將手縮回桌上。


    盼妤:“......”又來了,又來了!


    女人隻敢偷偷憤憤不平,側首在無人可見的角落擠眉弄眼。


    嘴刁又嬌氣,不僅難伺候還是個悶葫蘆。


    她悶悶地想,轉頭露出了和善得不能再和善的笑臉與他對視,輕輕咬牙向桌上一指,“你昨日欽點花菇鴨掌、金絲酥雀,我在小廚房忙了一天,這會不賞臉?”


    薛紋凜薄唇一角的笑意若隱若現,並不回應投射來的灼熱視線,他微顫著墨黑的睫羽,覆下的淺影與臥蠶交疊,頜麵線條貌似又消瘦了些,看得盼妤心焦。


    “忙著隔岸觀火?”薛紋凜笑得矜貴,間或以袖虛掩著臉咳嗽。


    盼妤長眸一瞪,心底燎原了點星星之火,可聽到那撞鍾似的咳嗽,仿佛遭遇了一場無常雨,又霎時被澆滅。


    她胸腔湧進著惆悵與憐愛,終究多於氣悶,隻權當討了個沒趣。


    不多時,那股貪討讚揚和賞臉的興致肉眼可見地消退了,盼妤不免有些氣悶。


    她淡淡啐道,“你在林家客棧這兩年難道隻學會了辟穀麽?”


    吃了我的山海珍饈,可多一分份子錢都沒給——


    想想那對蠢貨兄弟居然假公濟私時而討好他,盼羽眼白就忍不住地往上抬。


    又好比在船上時、在長齊邊境,她有意施展廚藝,對方卻又沒給機會。


    青鞋布襪白行兩載,她原以為自己和薛紋凜都沾染不少人間煙火氣。


    至少自己的五感與情緒早入凡間,一切喜樂可隨世事變遷。


    偏這人,作偽裝時還有幾分人氣,一旦做回自己,又變成一副不食煙火謫仙。


    薛紋凜入耳了兩句,聽著聽著就竹箸越發往碗上掛,盼妤眼瞧不妙,這下徹底認栽,“如今什麽光景?你不是號稱心懷妙計,可你身子還沒養好——”


    “你不是也號稱有大收獲,卻沒聽到說起?”薛紋凜將竹箸掛橫在碗上,抬手將碗箸一把挪開,特地離她遠遠的。


    盼妤:“......”拿自己身體威脅我?!真是幼稚而無恥。


    但的確,百試不爽。


    盼妤長長舒口氣,撇嘴,“堂後的密境造得跟那鐵屋附近一般不二,但裏頭風景十分美妙,你既猜疑村塾有古怪,我便尋了個由頭安全進去又安全出來罷了。”


    薛紋凜兀自沉思,眉毛一挑,“通過彩英?”


    盼妤笑笑,對他能猜到並不意外。


    畢竟昨日她與彩英前後腳回屋,隨行的阿敏兄妹倆臉色可是豐富多彩。


    “彩英蒙麵,是因臉上的陳年癮疹,那風團早化成膿水,再不治隻怕要毀容。我能發覺,她與雲樂夫妻並做不實。她看似依賴老夫人,卻不曾將心事袒露。”


    薛紋凜把玩著竹箸,“雲樂能容忍她騎在頭上,多半就是這個緣故。”


    “真心以待又有幾個?那堂後的草藥明明可對症,大夫卻毫不知情。”


    “主事者或許出於利用和控製,但不知者無罪。”


    盼妤眉毛一挑,“你似乎在替誰辯解?”


    薛紋凜微微仰起瘦尖又肌理柔潤的下巴,微眯眼哂笑,“然後呢?”


    “我原本對如何入內一籌莫展,直到看見村塾孩子們頭上的鮮花箍。”


    薛紋凜倒覺得她絲毫沒有說到正題,出聲提醒,“說說你有何發現?”


    那雙明媚的美目在眼眶裏俏皮一轉,女人大膽地將圓凳徹底湊近到他身邊。


    她將視線略略在菜肴上掃蕩一周,越俎代庖拿過遠處被把玩的碗箸,無聲表達了自己的要求。


    盼妤手上沒歇,從冒著熱氣的湯蠱中撥弄出來兩三口便決定作罷。


    她慢慢小半碗湯推了過去,“裏頭放了上好的野山參,彩英的謝禮。”


    她似掩不住那份得意,清麗的麵上漾著淺笑,補充道,“專給你準備的。”


    薛紋凜也知道自己的身子要滋養氣血,但心脈太弱還不能強補,虧得她耐心十足能哄著這位嬌氣的貴胄王爺。


    “你以為幾日後行動才好?”薛紋凜沒按照順序往下問,忽而天外來了一句。


    盼妤一怔,再不敢打馬虎眼,“我已窺探到那後山湖泊對麵沒有什麽玄機。”


    她將堂後湖泊的詭異青藍細說了一番,沉吟片刻,“我肉眼便能看清湖底有玄機,再聯想那些暗影,應該和雲雀的推斷是一致的。”


    薛紋凜有一口沒一口地淺嚐吞咽,聽罷頷首,“雖然有些冒險,但我想親自去探探,一擊不成,恐怕難尋第二次時機。”


    盼妤張嘴就要辯,想想此間除了他還有誰能去?自問完卻徹底沉默了。


    薛紋凜見她臉色不暢快,有意無意道,“若雲雀的信準時出山,三日後轉機應能出現。”


    “轉機?”盼妤不解。


    薛紋凜警惕地看了看房門,沉默半天才吐露,“光一個轉移注意力是遠遠不夠的,還需山外多些助力,一旦我決意探湖,你務必要同雲雀做好撤退萬全之策。”


    他往昔指點江山慣了,這種幹大事的環節在他看來完全不用處處細節都過問,見薛紋凜順勢自然地將撤退計劃交予自己,盼妤半是感慨又念舊地覺得珍貴無比。


    她乖乖點頭算是領命,看到碗已見空,手情不自禁自動覆了上去。


    薛紋凜抿嘴,明確表達拒絕,“少吃些也無妨,我心裏有數。”


    盼妤狐疑,“你往常糊弄薛北殷時也敢這麽答麽?”


    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薛紋凜懨懨道,“放心,我說過會確保你安全無虞。”


    聊天勢頭不太妙,眼見馬上要進死胡同,盼妤趕緊歇手,“如何與你會合?”


    聊到正事他果然才有回應興致,“今日你不用思慮過甚,明日雲雀會找機會與我們會合,屆時細說不遲。”


    這廂二人竊竊私語,老夫人房中也依舊熱鬧,雲樂和彩英各自分站主座兩側,兩人之間有股爭鋒相對的意思。


    老夫人震了震拐杖,沉聲道,“你們才是真夫妻,怎地妻子的喜樂巨細,需要一個外人關心你才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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