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大夫還預測不到他是何用意,略想了想,木楞地點頭,“主上這身體,放寬心好好將養才是長壽之道,藥湯舒筋散淤之效為多,自是有用。”


    肇一摩挲著下巴,冷冷朝窗口望了一眼,墨黑的瞳孔閃著流彩。


    “我若將他迷昏,你會不會灌藥?”


    老管家、老大夫:“......”


    其他暗八衛:“??!”


    場麵頓時空氣空氣凝結,一個暗衛閃身近到九域身側,耳語了幾句,聽見話的青年攏緊眉頭。


    “大師兄,那位來了。”


    肇一麵上表情頓時不好看,“她來做什麽?”


    老管家為難地看了看眾人,無奈歎聲氣,“左右你們也不好現身,我們又攔不得她,興許......興許她一勸,真的頂用?”


    “始作俑者,其無後乎?她如何還有臉?”


    老管家繼續歎息,“那,你們先回避,我來應付。老頭,過去將主屋門窗關好了,給凜哥兒......向王爺通報一聲。”


    衛大夫先是打了個激靈,四顧一圈圍觀群眾,忽而深感大約真的隻有自己才最合適去捋主上的虎須,無奈隻得認命地靠近主屋。


    圓拱門前,紫色大氅圍帽的纖細身影立定,她伸手往後一攔,兩個赤爵衛侍從悄然隱匿。


    幹冷的寒風撩起圍帽,半露女人素麵朝天的清麗容顏,她看著門內唯一迎著自己的老人,攏眉輕語,“他在裏麵呆多久了?”


    老管家借著夜色眼神複雜地看了看她,深深作了一揖,口氣略略淺淡,“自庭哥兒......哎,這些日子一直在裏頭不願意出來,誰勸也不聽。”


    隱在氅中的雙手緊緊交握,盼妤問得有些急聲,“他在殿上自稱病了,現下如何了?”


    老管家被問得竟是一愣,似有些不敢置信,“凜哥兒自月前就斷斷續續生著病,太醫署的人都請過幾次平安脈了。”


    難道連這些事,你也不知麽?


    老人想將控訴繼而冷漠的眼神盡量隱藏得很好,卻在語氣上不免漏了情緒,“京中水患、瘟疫以及北瀾戰事幾乎是接踵而至,他原就一年到頭沒個歇息,今年更是不知犯了什麽小人,真是掏心窩子理那些政事也討不了好。”


    這番話越往下說,越襯得盼妤的素顏倉皇茫然,終於在女人漸咬下唇簡直難以修飾麵部表情時,老人的說話被天外清朗的一聲低喚打斷。


    “管家慎言!”


    玄傘覆著麵巾自不知哪個隱匿之處現身,向盼妤行禮後語氣平平道,“管家今日逾矩了,請您看在他一心護著主上的份上,不要遷怒。”


    老管家麵色一白,聽青年不疾不徐地替自己暗暗打著遮掩,垂首頹唐地歎息一聲,再次向盼妤深深作揖,卻不再說話。


    玄傘從女人瞳孔裏觀察出焦慮,疏離而有禮道,“主上著實病了些日子,身上一直不好,現下正在院中歇息。”


    “本宮,——我去看看他。”


    麵前二人自不會阻止她,但兩雙眼睛裏也並無歡悅,他們默默讓出身位,看看大氅下的身影急切跌撞往主屋跑。


    門窗緊閉。盼妤一眼就看到了庭院中的紅櫻,墨黑的瞳孔微縮。


    她看著窗欞處倒映出的瘦削人影,清了清嗓子,語氣裏小心翼翼,“凜哥,是我,你醒著麽?我想進來看看你。”


    屋內一時沒有反應,盼妤暗自撫著心跳愈加急速的胸口,竟沒有不請自入的勇氣,“凜哥,有些事,我想當麵與你解釋。”


    關於力促薛紋庭親征,


    關於他為何會死,


    關於阻止薛北殷帶兵,甚至關於為什麽一切變故偏偏發生在薛紋凜出發前往王都近郊治理水患瘟疫之時機。


    當一切順其自然地發展時,她大約從未想過其中可能蘊藏著陰謀、裹含了詭計,她無知無覺且理所當然地參與了所有的一切。


    當第一個傷害何錯誤鑄成後,她竟在初時還未發現其中關竅,自以為是天意並非人力,直到七零八落串在一處,她才幡然悔悟這天下沒有後悔藥。


    雖然幾乎微不可察,但她依然傾力聽到了薛紋凜虛弱的歎息,“太後回去吧,臣病中難免神思糊塗,接不了聖駕。”


    一聲太後一聲臣,手起刀下,幹淨利落地剮傷她的心,盼妤竭力穩住漏著拍子的心跳,聲線努力維係平靜。


    “凜哥,你聽我說,阿庭親征之事雖由我下懿旨,但彼時你不在京中,金琅衛若要極最大戰力須由你身側嫡係我才放心,我本意並非送他去危險之地,隻是也擔心,也擔心軍權旁落,才允準這方下策。”


    “軍樞處議定人選時,我隻知結果,並不知是誰在主導此事,若我多留些心.....”


    對,事情就是如此。當時軍情吃緊,她根本沒有機會留意誰在力促薛紋庭親征,隻記得金琅衛一定不能大權旁落,是以從善如流下了懿旨。”


    話音未落,屋內響起幾聲斷續咳嗽和喘息,還有老者的低呼。


    “王爺,萬不能動氣,您身體太虛弱了,情緒起伏過甚很是危險。”


    “無妨,聽太後這番話,孤,咳,嗬,嗬,孤倒是醍醐灌頂。”


    揪緊胸口裘毛的皙白手指已然泛白,她喉嚨哽噎了數秒。


    隨著一聲輕弱的歎息,男人蒼涼微冷的嗓音裏傳出一字一句,像無數針尖刺紮著心頭最薄弱的嫩肉。


    “我若不在,軍樞處誰在把持大權?金琅衛不擔主力時,誰會獨占勝仗鼇頭?太後如此聰慧,能永遠在兩全相擇時永遠留下最佳選擇,孤的確很是佩服。”


    盼妤啞然無聲,原就脆弱堆砌的希望之牆被輕描淡顯兩個問題轟然擊碎。


    很多謊言,即使拚命修飾,也無法隱匿期間的真實目的。


    隻因人的欲念過於醜陋,簡直無法遮掩。


    金琅衛若無法在北瀾戰事占得鼇頭,她和皇帝掌控軍樞處必會落了下風,是以親征人選必須是薛紋凜嫡係,而軍樞處副主事是態度明晰的保皇派,乘薛紋凜不在都中自然可以大行其是。


    她與明麵上的政敵,一個為了保住權力主動權,一個為了打壓薛紋凜,竟不約而同做了同一件事,便是促成了薛紋庭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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