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妤低頭一看,正是自己日常強迫薛紋凜披的那件了,她眼光在男人身上溜了一圈,恍然,“身上這件哪裏來的?”


    問完自己倒是先一愣,盼妤趕緊偏移話題,“按理你也是共犯,那捕頭如何肯放你進來?你應當在天楷府中好好呆著,如今看來,那才是安全。”


    薛紋凜見女人麻溜地將披風穿上身,卻還不提自己的處境,反倒一個勁指點自己,頓半晌輕聲啟口,“自我進來已久,你諸多問題沒有一個與自己安危有關,這是刺史府牢獄,你還未思及嚴重性?”


    被問得一愣,女人反而側首去看他身後。


    薛紋凜又無奈,“此刻說話很安全,那捕頭和天楷府中之人打擂台呢。”


    “所以你——偷溜進來的?”


    盼妤瞠目,頓時擔心他會被那不分青紅皂白的捕頭順便一同扔進牢裏。


    薛紋凜看表情便知這女人在擔心什麽,懶懶撩起的鳳眸透著冷感,“何長使帶著她們在與捕頭打擂台。”


    這番話不但沒有令盼妤開懷,女人麵色反而顯得沉重,“你確定?”


    “如假包換的刺史。”


    盼妤毫無顧忌表現著無法舒展的眉眼,看著玄色披風籠罩下的頎長身姿依然單薄,鬼使神差將心底的關心說了出來,“洛屏的夜比濟陽城還要寒涼,夜露披身於你無益,近幾日你不要來了,今日有什麽叮囑一並快些說了吧。”


    暈黃的光線氛圍無法呈現薛紋凜的臉色,她看不出他是不是蒼白如舊,隻單純認為奔波和思慮過甚於他終究是負累。


    若是自己的安危,自然還得自己來解決。


    薛紋凜的眉尖果然在聞言後拉成直線,他退後兩步,習慣性單手撐著捕頭喝酒的那張桌子邊角,在盼妤幾步處緩緩坐下。


    仿佛因得了支點,披風裏的手臂才伸出來手勢自然地撫著額角,他半垂首靜靜聽盼妤繼續說話,偏偏女人好巧不巧正是天人交戰的關鍵時刻。她頂著“林羽”的臉,如何能暢所欲言洛屏的時局利弊和危機,隻好以不露餡為目的,句句斟酌著詞語。


    “我這麽說,有我的道理。如今你也明白,捕頭所謂的證據幾乎不叫證據,我想大約是我們回程時被人盯了行蹤,所以對方將錯就錯把我們推到台前。”


    “這件事,天楷府中那婢子定有功勞,她和那阿碧是少數能接觸帕子之人,所以我才想不通,她為何要從善如流縱容捕頭打天楷的臉,又或者,他們的目標是我們?”


    “但我感覺又不是。至目前,我還未受到什麽刑訊逼供和威逼對待,這牢房唯一出現過的人便是姓秦的,他對審問我細節似是興致不高。且其人當時在府中的姿態,看著與天楷的對立不像作假。”


    “我從他對我的試探之意中看不到殺心和太多敵意,但這個結論反而似是對你不利。”


    薛紋凜轉身回望地牢進門轉角處,伸出掌心攔了攔,低磁冷質的嗓音像音律輕輕繚繞,“我知道你打算說什麽。”


    盼妤沉默歎氣。


    如若捕頭和天楷真是對立,捕頭還與何長使不對付,這豈非說明,何長使與天楷勾連不清?這假設從薛紋凜進牢探訪的行為幾乎立即應驗,若真是何長使替天楷府中在撐腰,那洛屏不就危矣?


    關於洛屏這小地界的刁鑽難養,盼妤心知肚明。


    這裏最靠近三域交界“北瀾之地”,當年讓薛紋凜苦苦鏖戰且吃了大虧的“洛屏之役”其實真正就發生在“北瀾之地”。


    之所以由洛屏命名,完全是因為堂堂攝政王當時一時不察且遭遇滑鐵盧的症結在洛屏。


    這小地界重要性在於其漫長的水域線,偏偏小城無法駐紮納養大量兵力,水域線上一旦遭遇奇襲則難以戒備防守,是交戰中最容易被切入的薄弱點。


    關於這點,現在薛紋凜勢必十分清楚,可她卻無法明言。


    何長使之所以在洛屏任命,正得益於他家族浸淫船舶水運,且又是培養鳧水的好手,坐鎮洛屏幾乎是眾望所歸。那年他雖未曾入仕,卻以商賈之身在洛屏之役中力挽狂瀾,幫助薛紋凜奠定勝局。


    盼妤想不通,仇敵因何長使之故損失慘重,如今用怎樣度量與他重修舊好?


    薛紋凜方才分明說了何長使在前堂打擂台,難不成那官員丁點不記得薛紋凜真顏麽?可這些話,本不該由“林羽”知曉,她當下連打破砂鍋問到底問到底的立場都沒有。


    盼妤嘴唇頓時有些發幹,心中很是無力,覺得若是要繞圈子說話總會繞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安靜了一會,終於還是屈服。


    女人低緩著聲音,“要不觀察下這刺史也好,連贛州父母官都出了事,天楷在這裏如此囂張,難保不是有靠山,這般說來,姓秦的說不定可迂回著利用利用,總之現在,你若能出城便趕緊顧著自己,不用顧我。”


    半晌,陰影中響起一聲哼笑,男人抬起清瘦精致的下頜,笑得顴骨絲毫未動,抵住額角的瓷白手臂也未動。


    盼妤頓時以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她快速默默在心中複述了一遍,抬起頭滿臉莫名。


    “有時我真猜不透你這時不時舍己為我的行事緣由為何?但——”薛紋凜口氣滿溢疏離,就如他這幾日越發表現出來的冷漠一般,似在不斷消減與“林羽”一切交遇所累積起來的交情。


    “若你真有心圖謀於我,趁早打消這念頭,我如今身無長物,並無什麽攀附價值,若你——”薛紋凜滾著喉嚨,說話利落幹淨,“有什麽隱瞞於我才不敢言明——”


    現下須再讓你知曉,我如今最不能容忍的不是背叛,而是欺騙。


    女人隻覺得這清晰異常的每個字詞漂浮進耳朵裏時,分明死死扼住自己喉管,抓緊著那顆突突直跳的心髒,於是呼吸被強行停滯。


    她不禁長長又長長地吸進一口氣,喉嚨幹咽。


    這世間讓自己沒有退路的人永遠隻有他,也隻能是他。


    盼妤垂首悄然苦笑,又不禁嘲笑自己因心意所向,才頻頻露著馬腳,這男人即使現在仍是揣測,但自己敗露行跡之日已然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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