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身姿玲瓏曼妙,裙裾飛舞,獨自在狹小的艙房輕靈輾轉,惹得門後一群高矮胖瘦的男子爭先恐後地冒頭晃腦。


    略輕挑大膽的幾個,甚至大著膽子向她吹起音色怪異的口哨,總之,這原本最無人問津的舫上廚房因女人的到來,爆起前所未有的熱鬧。


    女人早已聽到門口動靜,此前兀自忙碌良久一直未曾理會。


    這會,大約現下手上活完成的差不多了,她不避形象地擦了擦額頭細汗,柔白手臂上蹭著的柴灰一股腦抹到了臉上,立時引起門口一陣起哄意味濃厚的怪氣調笑。


    女人終於將目光焦落到眾人身上,竟也回了一個韻味十足的嬌俏笑容。那笑容催發的魔力尚未在人群中催發,因突如其來斜出踹過來的一腳戛然而止。


    “沒事做麽?沒見過女人?都給我滾!”


    動粗的是暗道那青年,隨著他一聲高喝,周遭瞬息響起此起彼伏“老大”呼聲,過後眾人三兩快速做鳥獸散,獨留青年雙手抱胸立在門口。


    盼妤將做好的熱湯熱菜裝進匣子裏,慵懶掀起眼簾,嘴角笑意卻是慢慢淺了,“你在誰麵前裝大佬?”


    青年聞言,姿態紋絲不動,麵上卻反而鬆軟了絲縷,口氣緩和,“夫人勿怪,手底這些幹活的夯貨盡是粗鄙,不端著點態度恐怕震懾不住。夫人這是幹什麽去?”


    盼妤滿臉明知無問的不耐煩,淡淡翻個白眼,“你這廢話問得稀奇,怎地?老爺給你對賬的銀貨數目不對?”


    青年搖搖頭,耳垂處隱約泛起幽藍的冷光,他這會才笑得挺真心實意,“對對,數目貨樣皆無誤,此前我在暗道裏多有戒備,還請夫人原諒。隻是——”


    “隻是你想知道天煙的消息?”盼妤似笑非笑。


    青年麵上竟露一絲赧然,雖沒正式承認,卻續著她的話。


    “往年大約夫人在外忙碌,盡管天煙代行實則,也絕無越俎代庖之意。也因此讓我們兄妹得見一麵。天煙與我私下本有聯係,且未說明今年走貨之人會變化,都是給上峰辦事,故在下不得不謹慎些。”


    原來是兄妹......


    盼妤垂首將食盒封好鎖住熱乎氣,漫不經心地從嘴裏溢出話,“天煙年紀雖小,別看往日性子活潑,實則很有主事風範,我亦對她頗是看重,多年來我忙著外頭,裏頭就全靠她來充當耳目,這些年你們合作很好,我也放心了。”


    她不緊不慢又道,“此次全因欽差走了我那一遭,引得太尉府草木皆兵,真是氣煞。此刻老爺正帶著煙丫頭逮人去了,原本丫頭不用出馬,隻是她剛好是目擊者,又決不能出紕漏,所以不得不命她同去,碼頭時有些話不好直說,還請諒解。”


    青年抱胸的雙手自然垂落,側身站在門邊讓出一個身位,眼瞧著香風撲鼻的女子拎著食盒從身旁經過,音調恭順清亮。


    “隻盼夫人也諒解在下,互相諒解極好。”


    盼妤施施然旋身,一處唇角微翹,嬌柔溫婉地回笑。


    今日微風鬆軟撲麵,難得豔陽好天氣,盼妤沐浴著暖意穿越甲板,無視避無可避的諸多探索目光,腳下步子不禁加速。


    打開艙門的一瞬,屋中人甚至沒有回頭相迎,隻是就著光透紙背的角落,坐在自己清早安放的躺椅上。


    潤澤和溫暖從窄小的窗欞透射進來,剛好灑浴在屋眾人冷白如玉的肌膚,於微抿輕動的睫羽上靈動亂舞,留下淺淡的陰影。


    盼妤走近薛紋凜,肆無忌憚地靜靜垂眸。


    罪惡感在心底立竿見影地滋生,她此刻又在欺負人了。


    當“林羽”時,是一無所知地得理不饒人,如今是明知故問地在他矜貴性子的底線上來回橫跳。


    她知道薛紋凜明明醒著,即使被人用眼神狀似冒犯,也寧願矜持。


    隻用炙熱的直視盯了須臾,男人便頂著平淡無波的麵容睜開了眼,那琉璃珠般炫著絕美光澤的眸子盈滿欲言又止的克製,令她肚裏忍不住好笑。


    盼妤伸出纖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隻聽他態度客氣疏離,“大娘子無需每天都來試,眼睛的問題本就是暫時的。”


    “身體呢?”


    薛紋凜像是不想辜負這麽好的暖陽,又不得不將圍繞自己周身的話題盡快打發,他手撐在躺椅扶手稍稍坐直身體,秀致瘦削的臉仰起,凝望著窗外足足沉默了數秒。


    “大娘子對這些事情不用太過記掛,若身體會有礙我們行動和安全,我會知無不言的。”


    我當然不是擔心行動和安全,純粹關心你身體罷了。


    盼妤眼底浮起幾絲似不經意的頹唐,看他這般客氣疏離地婉拒自己好意,就知道對方態度已然明了了。


    將他最牢固的這層“窗戶紙”一扯破,似乎連“林羽”這身份都不太管用了。


    盼妤還是揚嘴勉強笑笑,將薛紋凜有些話自然濾去,“左右這三四日無事,我們身在敵營,更不可做出過分防備姿態,不就是好好歇著、放心吃著,一路慢悠悠趕往目的地麽?”


    薛紋凜視線還在窗外,語氣平平又心不在焉,“船上無法互通信函,當下我們未必有危機,須防止頭上這遮羞布到底由誰來掀,若有萬一阿恒那出了變故,你身份便立即暴露,可有想好對策?”


    “還有——”薛紋凜側轉頜麵,用秀挺的鼻梁對著她背影,麵上 狐疑,又想到一事,“你如何知曉他執著天煙那使女?”


    盼妤在桌前興致盎然地布菜,對他的話過濾性左耳進右耳出,暴露和對策這類話題


    聽這話題還能顯擺自己聰慧,逞著小機靈鬼般地回話。


    “那使女麵相並不輕佻,但舉手投足總愛故作嬌俏出挑,像是故意營造輕浮形象,想必內裏是個有主見的。”


    “其實,元春宴前葛二來找過我。”盼妤又踱步到他跟前,指指桌子。


    薛紋凜興趣缺缺,反問,“他是內應?”


    盼妤詫異,“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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