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在前,林羽在中,老者和諸多護衛在後。


    夫人在書房門前止步,眉梢冷漠含霜,眼底毫無波瀾。


    老者張開雙臂抵住門框,幾近破嗓喝止,“夫人稍待!稍待!”


    夫人不為所動,偏偏那張嬌豔的臉龐習慣了含笑春風,嘴角處明顯留下笑痕,觀察久了分不清到底在不在生氣。


    “老八,先帶他們在旁等候。”


    葛八領完命,轉頭就仗著身體健壯橫在三人前麵。


    這哪是“帶去等候”,簡直無異於驅趕。


    兩個跟班小青年極是聽話配合,滿臉掩不住膽怯害怕。


    也是無法,素質懸殊擺在麵前,這是硬傷。


    林羽暗歎一聲天老爺也,卻似逮著八卦似地意猶未盡,遲遲不挪腳步。


    “還不走?”顧梓恒悄聲從牙縫裏擠字出來催促。


    林羽翻了個不客氣的白眼,同樣悄聲,“就聽聽,聽聽怎麽了?”


    夫人聞得動靜,似不經意朝林羽瞥了一眼。


    林羽:“......”


    走走走,這就走,這就走......


    三人被擠在角落裏竊竊私語,卻無人關注,葛八身為合格的護院,滿眼心神都在周遭環境,時而凝眸張望。


    老者見當下隻有二人在,語態陰鷙立現,麵色沉著不悅,他從未用這種表情麵對過夫人,“夫人你可知書房是何地?如何能叫外人進來?你因一己私仇而破例,心中可曾有一絲考慮過我的感受?”


    夫人琉璃珠般的眼眸虛望著滿池冬水,幾不可聞道,“進了書房,都是死人。”


    老者以為自己聽岔了,喃喃地問,“什麽死人?”


    夫人音調略略抬高,“既是死人,何必分辨內外人嗎?”


    老者凝神向著女人,似正慢慢理解她的意思。


    半晌,他瘦弱的手臂不再糾結用力,隻是更湊近一分,濃眉緊皺,聲音略帶嘶啞,“千萬不得耽誤太長時間,以那邊為重。”


    夫人平靜剮了一眼,“那邊水到渠成罷了,你陪我進去。”


    老者雖疑惑,倒沒疑心,“一蹴而就的事,隻需幹淨利落便可,怎地?你還在尋別的法子想著折磨?讓葛八陪著,他好護著你。我需守著另外一邊,那頭出不得岔子。”


    夫人依舊冷冷淡淡,“你給自己安排了任務?”


    老者搖搖頭。


    “你需要親自衝鋒陷陣?”


    老者繼續搖頭。


    “你此時能進得去那營地?”


    老者還是搖頭。


    夫人雖無笑臉,竟隱隱讓人覺得她表示滿意,“上位者,應先找到自己的刀,以及學會如何握好手中的刀。”


    她環視周遭行走匆匆的下人,“你今日本就行蹤成迷,太尉不在前堂內院,在書房豈非順理成章?隻需好好陪我呆在這才最安全,靜候佳音是上策。”


    老者被說得心動,兀自想了想,朝葛八遞了個眼色。


    林羽行動突然沒有動作,沒再被攔著,走在前頭笑盈盈道,“老先生真心護主,仿佛太尉大人在書房行什麽不可告人之事,這般忌諱作甚?我實為大家尋顆定心丸,皆大歡喜豈非雙贏?”


    兩個瘦高青年緊跟在後,即使和葛八曾經打過照麵,卻依然攔在門口。


    “大娘子,咳咳!”小五胸膛撞上葛八的粗臂,生生倒退了兩步,一邊咳嗽一邊輕弱地喊。


    夫人聞得咳嗽,探究的眼神匆忙掠過,倒是林羽顯得無所謂,笑容裏多是漫不經心,“讓他們進來吧,大人府中這陣仗挺瘮人,我也得找倆哼哈二將保護保護不是?”


    她已立在主室,張望一會卻沒看見屋內有人,雖半是玩笑,但也不肯再邁一步。


    夫人揮了揮手,兩個青年一前一後方得入內。葛八從外頭將門一帶,5個人就此留在屋中。


    “真是壯觀!”林羽眼神立即黏絲於那張巨大的全疆圖,一麵讚歎一麵靠近。


    老人自入內便在默默觀察三人動作,此時更不肯遺漏女人臉上一絲一毫變化。


    不矯揉,不做作,竟隨意將心緒裸露於表麵。


    看著似乎不像,毫不符合夫人書信中描述。


    這女人表麵不沾染官場俗事,私下卻與濟陽城刺史沆瀣一氣;


    這女人表麵超然清高,卻以寡單獨居之身與客棧門客不清不楚;


    這女人令浸淫多年的夫人初嚐敗績,苦果隻能生咽進肚裏;


    有這女人的地方,連神通廣大的“那處”都折損兩名大將。


    他今日見到,很琢磨不透。


    林羽與家仆的私語還一字不漏擺在書房暗室,充分描繪了一個識時務、懂攀附、看形勢的市儈形象,連當下這張擺出過分生動表情的明豔麵孔一並算上,如何貼合夫人所言呢?


    究竟是林羽錯了,還是夫人執著了?


    老者的心海像掉落了羽毛般輕微騷動,並專心致誌欣賞著林羽潤潔如玉的麵龐,以至於竟沒有時間發覺她身後的兩個青年彼此交換了多少眼神。


    “林老板,故作鎮定?”


    林羽視線轉移,笑容也淡了,盯著夫人戴麵紗的臉兀自好笑,“潘老板,明人別說暗話,你將我誘到此處,著實不容易。”


    麵紗上的黑眸暗茫流轉,纖手抬起紗巾落。


    潘清兒的麵容沉靜如水,既不興奮也不訝異,卻朝著老者,“大人,她說明人不說暗話,你也消了易容吧。”


    老者目瞪口呆,似不認識般看著女人,結結巴巴道,“夫人,你,你胡說什麽?”


    潘清兒不緊不慢踱步到書案,她與老者分隔兩邊,中間隔著林羽三人,兩個瘦高青年原本顯得呆滯老實的麵容也因目光的變化仿佛在改變氣質。


    老者眼裏獨有潘清兒,見她不回應,仍是盯著不近不遠處漫步移動的嬌纖身影。


    潘清兒舉止頗是自在,又仰頭觀賞起書架上的花木,得空了就睨他一眼。


    “大人擔心一群甕中之鱉?”


    老者晦暗不明的黑眸再次倒映潘清兒無悲無喜麵孔,說話強調驀地改變了,“若非你是我如假包換的夫人,我簡直不懂你今日的所作所為究竟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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