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風軟月,金蹄馬車踏著暮色朝太尉府而來。


    下人們恭謹站成兩排,無形之間將天煙一人簇在中心。


    女子嬌俏的麵上得意非常,驚羨地看了眼轅門頂叮鈴作響的金鈴。


    隻此夫人一家獨有沒錯了。


    見馬車立定,天煙幾步小跑上前,語態興奮歡悅,對著簾布低喊。


    “夫人漏夜趕路辛苦了,老爺十分惦記您,命我在此等候迎接。”


    “老爺為何不在?”車內傳來歌吟般軟語,聽不出情緒。


    天煙俏皮嬌嗔道,“夫人您這話說的!明日何其緊要,還剩好些事需細細安排,老爺這會怕是不得空呢!”


    簾中半晌無聲,那軟語驀地變了聲調,低沉哼笑間挾著冷厲,“煙兒,我瞧你這幾句話頗是有底氣,倒品出些主母味道來了,甚至學會替老爺做主了。”


    天煙笑容聞聲凝住,滿麵立時堆起慌亂,雙膝整整齊齊一跪,匍匐在地的纖細身板微微發出戰栗。


    “不不,夫人,煙兒不是,煙兒沒有,煙,奴婢隻是,奴婢想到明日老爺大業將成,夫人得償所願,一時高興,就忘了形,原是奴婢是替夫人高興得有些糊塗了!求求夫人一定要相信奴婢!”


    簾內輕描淡顯,甚至對懲罰隻字未提,而從雀躍到恐懼,隻在其中思索一刹那。


    那夫人沒再理會,高聲喊了句,“葛二。”


    兩排默默無聲等候的隊伍中走出一個勁裝漢子,渾圓聲音答,“夫人,老二在此恭候。”


    “前日的事我聽說了,家裏有你我是放心的。我素來賞罰分明,你去賬房領一錠金子,順便將這賤蹄拿下,這幾日我不想看到她在我麵前晃。”


    天煙似被嚇得魔怔,瘦弱的肩膀都快縮進胸口,隻顧渾身發抖,竟對夫人的決定毫無反應。


    葛二遲疑須臾,卻一時不忍,“夫人,其實她——”


    夫人厲聲打斷,“其實什麽?自我不在府中,她狐假虎威的事還少嗎?自作主張便罷,差點讓林羽生疑反抗,若明日再不忌口恐壞我大事。與其屆時死路一條,索性關到老實。”


    葛二這才應聲,喚來兩個手下,一左一右將渾身癱軟的女子攙走了。


    簾內再未發話,葛二眼觀鼻鼻觀心地等著。


    少間,一個自帶香風的娉婷身姿款款下車,女子梳了單螺髻,身著淺紫交領襦裙,帶著白色紗帽。待走近了,葛二向她身後張望了一眼,狐疑問,“這次不用老八陪您?”


    夫人扶了扶紗帽,哂笑,“你也不是不知他那脾性,明日盡是闊綽財主,我怕正事沒幹,光顧給自己口袋搜刮,老爺若知道,可饒得了?”


    葛二難得諂媚地笑出幾絲褶皺,顯得親昵道,“您就是如來,那孫猴子不來也罷。”


    夫人慢慢騰騰挪進踱進大門,施施然就往內院走。


    “您不去看老爺?”


    夫人聞言定住,“冒失進去做什麽?他有他的安排布置,來之前既已安排,自不必擔心。”


    她往前走上數步,看看天色,卻說了句,“冬日夜真沉,仔細腳下,老二你去前頭。”


    葛二聽著先一愣,麵色如常地接過下人撐著的燈籠,自己行到前麵。


    彎彎繞繞行到宅院,夫人在園拱門前停下身形,轉頭慵懶吩咐,“一會去前堂告訴老爺我回來了。葛二留下,你們退了吧。”


    夫人走過園拱門,看到葛二兀自舉著燈籠停駐,終於摘下紗帽,在一片暗暮裏影影綽綽露出屬於潘清兒的嬌豔麵容,盈盈笑道,“杵著作甚?進來啊!”


    暈黃的燈籠將葛二原就黝黑的臉色映照得越加難看,又襯著他眼底的莫名思緒,顯得分外詭異,“夫人這是什麽意思?”


    潘清兒朝他左右打量了片刻,“我自無名而來,你覺得呢?”


    葛二聽罷,更是壓緊了眸色裏翻湧的波濤,但卻跟在潘清兒後頭進了主屋。


    主屋婢子見到葛二見怪不怪,看潘清兒打了離開的手勢,紛紛默默退了出去。


    “明日準備的如何了?”


    葛二肅重的臉上殘留著燭光留下的斑駁陰影,“明日您是元春宴上主人,見招拆招便是。”


    “他去哪?駐軍營?”


    葛二笑笑,“大人自然穩坐後方,哪裏都不去。”


    潘清兒欣慰地點頭,“待在這屋裏就行。他真有這份宏圖?”


    葛二又笑,“算宏圖嗎?因為缺短銀錢,所以從贛州商賈聚一些,因為想打通另一條通往西北軍樞要地的通道,所以給駐軍營換些新水,以圖來日方便行事。”


    “而贛州府百姓依然如舊,他官也照做,駐軍營更不會有絲毫變化,樸實的願望,他隻是穩抓穩打地實現而已。”


    潘清兒諷笑,“說得也是,不知他是替誰提前謀劃軍防補給線,畢竟那裏有三國領土交界。”


    葛二聽完顯得意外,不禁道,“您為何,懂這些?”


    潘清兒一怔,微垂首掩飾了表情,語氣平淡,“道聽途說,你家大人耳提麵命。”


    女人又問,“對了,老爺明日真的不出麵?我既不是官,又無法授予恩惠,如何倡議、如何要挾?這些商賈約莫不會那般好說話。”


    葛二溫聲安慰,“夫人隻管放心,他們不諳官道,不是乖得很,就是擰得很,總是比官場同僚單純些,這次夫人特地廣發邀函卻不提敗貼,但凡老實過來的,應都是聰明人。”


    潘清兒頷首,“我隻怕自己屆時幫不上忙,反而弄巧成拙。硬抗駐軍營難免傷亡,影響還頗大。我隻是沒懂,他信中所言的內裏攻破是什麽意思?”


    葛二麵色凝重,“這件事我也是近日才得知,原是老爺口風太緊,加上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毫無機會出門。他手下雇了一位郎君,對易容十分在行,我看這幾日都不在府中,恐已經得手了。”


    “易容術?你說的給營內換些新水,竟真是字麵上的意思。”


    葛二歎聲氣,“這位大人不貪不搶,卻對此籌劃久矣,若非攢錢年月太過艱難,恐怕他仍願意繼續默默等待。”


    潘清兒譏諷地一錘定音,“等什麽?等大嵊翻盤的春秋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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