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梓恒清咳一聲,特地強調,“他是我兄長。”


    林羽沒繼續刨根究底,掀起眼簾快速瞧了對方一眼,表情在說,你說是就是吧。


    她經常這般興致來了就橫空點撥兩句,很像表達個態度便是:我都知道,但偏不說。


    顧梓恒眼底流露幾絲肯定,“你既看出來便好。我見你有意做出驚羨等諸多反應,她看過來的神色很是吃驚,說明——”


    除了林羽的身份和周遭常在的人,她的脾性也被摸得一清二楚。若不是特地偽裝,她平日確也不會作出那番表情靈動之態。


    “這裏已是曲智瑜宅邸內院,與前頭衙門不同,你可發現,院子走動之人是不同的。”


    自然發現了,林羽心道,她又不是全然的軟腳蝦,及笄之前被人迫著學過數日功夫,對是否有身手自詡有些眼力見。


    當然偶爾也會看走眼,林羽想到那日擋在自己身前的清瘦背影,忽然喉嚨幹咽,臉上莫名不自然,“男男女女,不管身量如何皆行走輕盈,較之前頭那些胖瘦高矮不一征來的衙役,恐怕這院中才是自己人,比如那馬夫,即是練家子。”


    她同時聯想到一事,神神秘秘道,“這些人便是私兵的一部分,這些私兵應都是從外麵花重金雇來的。”


    顧梓恒僅是模棱兩可哦了一聲。其實這才是最緊要之處,林羽看他表現得不感興趣不禁在心中哼聲,她料想此人正故作深沉,必是看出了其中關鍵。


    衙役為何不加利用操練?因為這些征來的半吊子都是本地百姓家兒郎,保不齊知道得越多越不聽話。


    私兵用銀子說話,銀貨兩訖最省時省力。隴右地處西北,百姓普遍體量雄壯高大,而院內諸人體裁不一,膚色也略有不同,甚至還能見到外夷族人。


    “謀大事,總得要心腹吧,看銀錢辦事之族類,能舍得自家性命?我卻不信。”


    顧梓恒一直鮮少說話,聽她分析得興致盎然,反而充分讓出自由發揮餘地,始終做著個乖巧的傾聽者,這時便也附和,“我也不信,那心腹會是誰?”


    林羽托腮沉思片刻,不自覺地看了眼房門並小聲,“以旖旎閣穿針引線,在城外秘密操練,而後放回城中。”


    顧梓恒漫不經心地微微聳肩。


    林羽見他表情,頓時挑眉,“不合理麽?天煙說的夫人,我真是越聽越覺得是潘清兒,誰能遣人在我周遭日夜觀察。我看這丫頭的笑容,端得學了潘清兒沒有九分也有七分。”


    顧梓恒原本對這件事無甚興趣,並不以為是當前要緊,聽完女人分析,頓然有種大開眼界的感觀。


    他第一次發自內心想要暫時讚賞一番對方,並悄悄以為這種一瞬心生的欣賞,絕不是代表著認可。


    顧梓恒兀自沉吟片刻,才終於說話,“這麽說來,銀錢對他來說就很重要了,大娘子覺得他想幹什麽?還有,你今日也許見不到太尉本人,但應與性命無虞,隻要留著二娘子在外,便可安全出府。”


    “然後這便走了?”林羽一臉迷茫,“我們今日所見所聞隻會加固對曲智瑜陰謀算計的驚心,應當如何破解此局?”


    那夜襲之人說得明白,元春宴前自己不會被“整死”,而他們三人確是“格殺勿論”。


    什麽是將腦袋別在褲腰帶的大事?什麽是“大人的大計”?


    諸多疑團化為關鍵的一問,隻聽林羽陡然冷聲,“是不是和金琅衛有關?你們也和金琅衛有關,是嗎?”


    顧梓恒漆黑的瞳孔微縮,定格看著女人。


    林羽毫不避諱地回視,又不覺瞥了眼窗外,口氣清淡,“我又不是聾子,隻要那日夜襲是來真的,自然想想便也理清了。有時,敵人更能說出實情,是不是?”


    林羽不敢提那晚見過的六瓣蓮紋,她後來細細回憶信號騰空而起的瞬間這三人的反應,雖是當時完全沒有理會,但幾人此後舉動深意還能細細推演。


    姓顧的從來將兄弟怡怡演繹得深刻,況且那夜自己還是導致文周易突然病發的始作俑者,按照往日對自己的無名惡意,不是絕對要緊的事,斷不會放任那人與自己獨處。


    這些事實在太好揣摩。林羽一貫秉持與己無關、莫問涼薄,此間也是到了性命攸關的當下,又明知這人未必能顧及自己小命,自然有些話,大可不必藏著掖著。


    男人臉上的神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麽,林羽頻頻顧忌身後安穩,繼續加油燒火。


    “在林某眼中,你與文先生多少都是同類人,我自不會多情以為他能特地周全我姐妹性命。不管那夜實情與否,曲智瑜於我,無非私仇和求財,我本還有一線生機,是你們帶來無端殺機。”


    “你一麵想利用我,一麵卻還忌諱莫深,天底下,這般合作方式並不多。我說得恰當吧,顧先生?我暫時還不用靠你活命,而你,需要我負責人前走戲。”


    顧梓恒默默聽了半晌,第一個反應竟然是邪氣地一笑。


    的確是邪氣。林羽篤定,這盛名在外的大夫,胸中萬千慈悲都化不開這般邪氣,十分違和。


    “不知兄長聽大娘子這番評說會如何想?你竟,將他與我歸為同類。”


    林羽是沒想,他聽完一大堆話後竟才記住那並不重要的一句,當即毫不客氣地直視回去,“他惦記不可傷及無辜,那是天生原則底線,而最終為了達到目的,不也從善如流麽?”


    她繼而籲口氣,“我並不覺得有什麽錯處,換做是我,隻在是否牽扯無辜這種淡薄的事上,約莫也不會猶疑許久。”


    顧梓恒伸出修勻的手指輕點桌麵,臉上似笑非笑,仍是答非所問,可說出來的話,不知為何聽著舒服很多,林羽暗哂,應該歸結為,終於有些真誠度了吧。


    “一會無論如何,你需拖住一炷香時間。曲智瑜的目標,很有可能是贛州金琅衛駐軍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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