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紋凜端起蒼白的臉,重複又問,“飲鴆止渴什麽?”


    林羽掩飾不住臉上的訝異,看向這個此前從未執著求解的男人,驚覺自己似乎說了不該說的,或者已無端引發了旁人的誤會。


    她方才說得十分清晰,已先行撇開了與此人的聯係,按理不應有錯誤揣摩和肖想才是,她愣愣道,“隻是些愁思雲影,並未牽扯到先生身上。”


    薛紋凜手指摩挲著冰冷的杯沿,淡色薄唇的一角霎時流露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很快又消失不見,但林羽偏偏看見,那裏頭有她從未見過的三分冷漠,三分譏諷。


    她不知道這樣陌生的表情是從何而起,但約莫不是針對自己,因這男子很快恢複了淡然麵色,並溫聲解釋,“我隻是想不透,有什麽比好好活著更重要?能安心活著本來就不容易,除非為了這條命而飲鴆止渴,我才能略略理解。”


    林羽默然少頃,邊聽邊虛望著杯中漂浮亂旋的針尖葉子。換做林瑤,八成會立馬應和,並對這句精辟的至理名言拍手稱讚,就是不知這位莫名不敢進門,隻一味蹲守在外張牙舞爪的女子是否能聽悉?


    問得好,飲鴆止渴什麽?


    一些虛妄不切實際的幻想, 準確說來是一廂情願後的自我感動,或者強行振作後的自我開解。但這到底隻是自己折騰自己。林瑤說得對,既然虛妄,最不該牽扯到旁人。


    幸得這旁人,還並無察覺。


    她算得態度良好,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卻用行為告訴他所言有道理。


    窗外煙花綻放未歇,蓬船上隱隱傳來鶯聲歌語,夜色臻濃,節日氛圍亦然。


    幾炷香過,門外窺伺的身影屹立不倒,林羽斜眼瞧著好笑。


    突然,一陣無名風從河畔呼呼吹來,竟將窗紙震得赤赤作響,她暗歎要遭,還未來得及觀察某人麵色,幾聲咳嗽就如約而至。


    真是百裏挑一這麽個,風口處的天字一號房!


    林羽沉沉歎息,連忙起身將窗戶嚴絲合縫,回身看那人,咳嗽剛剛殷紅眼角,獨自橫在桌上的一臂不自禁微微顫抖,還在勉力維持正襟危坐的姿態。


    阿彌陀佛,這是自己的罪過。


    林羽整肅表情,“我這就走,若你方才因此一味強撐,我罪過不小。”


    薛紋凜垂首兀自輕喘,聞言卻不忘擺擺手,努力壓著咳嗽說話輕軟無力,“不是,咳咳,我——”


    林羽伸手壓住他的手背,“行了行了,少說些話,我扶你這就去床上歇著。”


    她想到臨分別時顧梓恒特地貼身拿來的藥,狐疑道,“那閻王不是給你留了藥,怎還會經不得一點刺激?”


    咳嗽聲不知為何完全停不下來,像是打開了什麽閥門一路狂瀉不止,那隻手又虛弱地擺了擺,反正是如何都說不了話。


    那人原本挺直的背脊從林羽視線裏慢慢彎折,連正常的坐姿都無法保持。


    林羽怔怔看著這番痛苦的發作,眼底壓著洶湧漸起的焦炙。


    這便再無什麽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她徑直走到門口,直抒胸臆不容反駁且沒好氣道,“去找店家要幾個湯婆子,你手裏的也一並沒收了,準備好了便在門口守著,我讓進來再進來。”


    見林瑤被嚇怔忪,又加強語氣催促,“我說現在、立刻、馬上!人命關天,他丟了小命算你的!”


    林瑤無法置信地一邊控訴一邊咬牙奔了出去,聽到後頭多叮囑了一句,“不喊不許進!”


    二娘子頓時趔趄了半步,內心狂暴地想:這麽令人遐想連篇的話也敢公開大聲呼叫,真是反了天了。


    好在男人還留了些神誌,凶神惡煞發作了片刻,這會又乖乖巧巧一味趴在桌上。


    林羽趕過去後,轉到男人正麵歪頭大方看他情形。


    他修眉蹙得太緊,唇色褪得太快,麵上已開始泛起青白,半邊臉枕在臂上,長臂虛軟地橫過圓桌,纖長瘦削的手掌無力垂落,能看到幾個指頭指甲蓋的邊沿泛著一絲絲紫紺。


    林羽背後冒著一圈冷汗一麵慘呼,連自己那半吊子醫術也看得出,這人的破罐子身體正在不斷刷新閻王爺收納賢才的下限。


    她真是助人為樂到對這副身體已十分熟悉,尤其指代攙在手裏的觸感,隻有一次比一次清瘦,真是從無多的驚喜。


    門外窸窸窣窣有了響動,林羽咬牙低吼,“在外呆著不許進來!”


    那女人果真隻敢跺跺腳,半步不敢上前。


    哎,團結生群力,這道理林羽自然懂得,但顧全這人麵子,似乎比之群力更加重要。她與這人個子差得不少,好在有前幾次經驗,能獨自將那荏弱清瘦的身體撐了起來。


    傾吐著藥香的細弱喘息聲近在耳側,好在有前幾次的經驗,她竟也能麵色不改專心致誌挪人。


    林羽:“......”


    這堂而皇之從自己腦海路過的“前幾次的經驗”,本就是一筆糊塗賬,居然這麽不聲不響被派上去了用場。


    林羽也喘了口氣,將那人放倒在床上,她攏眉觀察了片刻,又不滿意地往男人頭頸放進了個軟枕,親眼瞧著吐納隻是常見地氣促,這才慢慢放心。


    這姿勢讓男人身體心髒得以安躺,肺脈也因吹風後勁過去而慢慢平穩,他半耷拉著眼簾徑自掙紮到現在,眼睛將將睜開了一條縫。


    林羽趕緊湊了過去,“顧梓恒的藥是不是沒吃,我該怎麽做?”


    薛紋凜昏得七暈八素,正耳鳴得隻聽到蚊吟,眼中麵前看到一張女人的嘴在開合,完全聽不到說了什麽。


    林羽又重複了一次,見那人反而神色不耐地偏過頭去,竟能領悟他是根本沒有聽清,反而又湊前了一些,直到細碎的落發觸到男人臉上。


    男人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頭偏著動不了,聲音孱弱,“袍衣,你,遠些。”


    林羽抬手攏起自己的碎發,見他馬上又將頭正了過來,一時氣笑,“知道了我的大軍師,這就離你遠些。”


    男人聞言,麵色痛苦無語地閉上了眼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太後前期虐夫,後期守火葬場扒拉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狼人殺爛筆頭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狼人殺爛筆頭並收藏太後前期虐夫,後期守火葬場扒拉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