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說書人搖頭晃腦,表情誇張,時而嗓門渾厚,時而音色尖細,漸見高潮時,場內不時爆發出哄堂喝彩。


    過了一會,說書人仿佛說到悲苦處,嘶啞的聲音如泣如訴,引得眾看官不自禁聲淚俱下,那伶女手中的琵琶弦音低沉,似斷非斷,惹得場內無人不慟。


    回到酒樓時,顧梓恒剛好趕上下半場,他穿過一片此起彼伏的長籲短歎走到薛紋凜桌前,見般鹿差點拍案欲起,上下打量了青年兩秒,一臉莫名其妙。


    “怎麽回事?”


    薛紋凜笑而不答,目光正被顧梓恒手中之物牽引,興致頗濃道,“孤......我雖在隴右多年,卻未曾來過下首這些州郡,據說贛州小食頗是有名,不想今日還有這機會。”


    顧梓恒是有意沒有立馬放在桌上,拿在手裏晃了晃,又低頭自行將每個紙包翻看檢查,鬧得薛紋凜眉頭頻皺,“裏頭還能藏了毒藥不成?阿恒,你莫不是小心謹慎得瘋了?”


    對方嘖嘴不以為然,聲氣裏充滿質疑,“您誤會了,我不是防著下毒,是防著您貪嘴。這些小食多是不好克化,兒子猶豫許久,竟不知該遞出哪樣?”


    薛紋凜清清淡淡的麵上先是堆起一絲點破心事的尷尬,又忍不住橫了一眼,嘴角微微下抿顯是覺得掃興,“與醫者待在一處總是諸多忌諱,當年你若與肇一換一換拜師學的技藝就好了。”


    顧梓恒毫無所動地徑自摘選了半晌,在耳旁叫苦不迭的微弱埋怨聲裏終是心軟,於是將零嘴攤了滿桌,看到對方瘦削蒼白的麵上少見的盈盈笑臉,頓時也覺得值得。


    薛紋凜薄唇淺淡,氣色算不得很好,但興致還足,能看得出是滿心被難得的簇新之旅所感染,並非強打精神,那雙恍若秋日晴空一般明淨的狹長眸子微張,眼裏漾著靈動的光采。


    場內徒然爆發一陣悲呼,般鹿舉拳狠狠一砸,紙包們蹦起寸高,有人剛準備投放到嘴裏的小食瞬時被唬得掉落在桌上。


    顧梓恒、薛紋凜:“......”


    “信口雌黃、胡說八道!”那罪魁禍首恨恨自語,抬首一看,兩雙冷冰冰的眸子正一轉不轉看著自己。


    般鹿:“......”


    顧梓恒轉頭問道,“他方才便是一驚一乍, 怎麽回事?”


    薛紋凜指節輕點住額角,很是無語,“他大約還在為我的死激動悲慟不已。”


    顧梓恒眉頭一沉,冷下臉,“嗯??”


    某人立刻收聲,似意識到說錯話,臉上掠過若有若無的無措,“一時嘴快說錯話了。”他輕輕歎息,不知後麵要如何繼續挽回。


    台上說書人今日的話本正是洛屏戰場軼事,說到狼卷烽煙時引來喝彩,說到將成枯骨時唏噓,尤其特地描述了自己如何製敵又如何敗戰,最後如何身死殉國,由此喚起場內幾次聲淚。


    他到底是從死人堆裏爬了出來,自己身為主人公反而難以記全細節,既比不得這群說書人懂得靠驚天動地的事跡積引素材,也比不得他們懂得調動情緒。


    薛紋凜反是覺得,親臨戰場後的切身體會裏,那些界限分明的喜怒哀樂來去倉促、難以預料,更加無從用諸多堆砌修辭來描述。


    他耳鼻至今留下的記憶,實難與眼前沉浸於自我感動的人群引發共鳴。


    那些屹立於焦土上的無助,


    那些滿眼殘肢屍體的麻木,


    那些被血腥味刺鼻的僵硬,


    那些痛失並肩戰友的悲痛,


    那些背水一戰終得勝利的迷茫,


    那些被近身背叛的,心灰意冷,


    與方才數聲悲泣比起來,本就是一個地獄,一個人間。


    但薛紋凜並不會拒絕普通人釋放由心而發的理所當然的情感,這至少說明世間的大多數,即使不曾經曆,卻也懂得真誠共情。


    而戰爭,莫不是成全這些大多數。


    耳旁傳來般鹿的聲音,這青年很會看臉色行事,早已發現顧梓恒情緒徒然動怒,低聲說道,“說書人剛好說到洛屏之戰,是屬下太魔怔,竟與話本較真,幾番聽來心情不愉。”


    薛紋凜見那人眉間似有似無攢著戾氣,知道再不努力怕是要遭,溫聲勸慰,態度極是老實,“哎,說書本便是在誇大其詞,但說到那戰役結果終究不假。我方才不過複述一次,你何苦動真火?莫在這當閻王爺了,我今日早些歇著便是。”


    他招了招手,般鹿立刻動手將桌上的紙包一一收攏,兩人正襟危坐,眼巴巴看著顧閻王,不知這閻王到底是準備徹底現真身還是自行熄火。


    其實豈止薛紋凜神遊天外,顧閻王嗯那一聲之後兀自出神,大約也想起舊年諸多不愉快的事,麵上才越來越不好看,恍過神後才發現兩雙等候示下的眸子正熠熠生輝,一時哽噎。


    他陪伴薛紋凜多年,深知這人看似改換性情,一味縱容自己的脾氣,實則為自己樹威鋪路。這兩年,無關乎公事私事,在絕大多數場合裏,薛紋凜都表現得極好說話又極為聽話。


    顧梓恒有時分不清這種變化到底是屬於哪種,他很怕這是薛紋凜過於心灰意冷的後遺症。


    他唯一能應對的辦法,就是用自己的態度將對方逼一逼,從分毫細枝末節裏探知到真實,直到發現能令自己心安為止。


    這種方法雖然很無奈,但至今為止卻是很有效,而他同時也擔心,心思機敏如薛紋凜,應不可能發現不到。於是他又惶惶,一旦發現後,這人會不會顧及自己憂思,故意應對得很好。


    顧梓恒覺得,自己實在太患得患失了,確實快要瘋魔了。


    他無聲籲口氣,十分清楚明明是自己情緒不對,隻得勉強調整心神,一臉歉意悄聲道,“是兒子錯了心思想岔了,大約執念往事的緣故。義父,您許久未遠行,盡可好好舒展精神,近日陛下頒頌祥瑞福臻詔書,各州府都在設節慶賀,想來有趣。”


    薛紋凜見他神色稍霽,心中默默開懷,卻聽得一愣,反問,“祥瑞福臻詔書,為何頒詔?”


    顧梓恒哼聲,眼中還藏不住輕慢,“大約,因為您如今安康吧。”


    薛紋凜鴉黑的睫羽微顫,清清淡淡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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