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副熟悉的吃相,林羽心中騰起的從容就如層疊山巒穩如磐。


    能吃是福,這句俗語在此中場景比任何時候都足以安撫人心。


    “一想到返回王都再吃不到大娘子這手藝,本官仿佛覺得,能在這桌上酣戰整日。”


    何嘉淦脖子上縛著厚厚一圈絲絹布,那喉嚨吞咽速度非常,乍一看就像一架正在勞作的織布機,黑得發紅的臉上還打著幾個補丁,一邊咧嘴嘶聲一邊將頭往飯碗裏埋。


    林羽布菜的手停滯一刹,不禁問道,“大人這一遭恍若還未正式亮相,便就走了?”


    她隨即反應過來自己的說話,連忙補救,“妾並非打聽您的行蹤,隻是心念一動,脫口而出。”


    何嘉淦衣袖一揮,油光發亮的嘴角立馬被收拾幹淨,不甚在意道,“你無辜被拖累受苦,不必介心這些虛禮。本官來此地界已經數日,遭了兩次險劫,有些事無聲勝有聲,自知如何回都辦差。”


    這話聽來去意不善,林羽想起自己腳頭另一端拴著的那隻雄螞蚱,難免又開口,“我卻沒什麽,都是莊大人擔待,若非他事事指點,這番脫險未必能如此順利。”


    何嘉淦了然笑笑,知曉她多少會錯意了,明裏不提暗裏語氣溫和,“莊大人的安排十分得當,其中或許出了岔子,還得本官回去細查,大人已將萬宗巨細寫進奏折,他有直奏天子的權力,何某人遞遞折子總是會的。”


    林羽汗顏稱是,卻見阿甲拿了副棋盤在門口躊躇,便用眼神詢問。


    何嘉淦同時看見來人,揚手招呼進來,滿麵盎然,“進來進來,左右還能清閑兩日,我這臭棋簍子的癮倒是犯了,治傷那日在醫館便相中這棋盤,很是惦記,先腆著臉要來幾日,還煩請大娘子屆時還回去。”


    林羽接過棋盤,又在腦中盤算一圈,隻是遲疑道,“大人這興致確是巧的,但我等不諳棋道,不是特地掃興嗎?”


    何嘉淦微瞪雙目,似是覺得林羽的回答分外稀奇,不以為然擺擺手,“你家文大先生便是入局好手,怎地大娘子不知?”


    林羽:“......”


    倒也不是她家的,話可萬萬不能亂說。


    何嘉淦並不興追究林羽知情與否,情致一會就上去了,立馬喜滋滋開始盤他那兩籠黑白子,林羽輕輕攏了門,停在門外悄聲皺眉,“文先生回來了?”


    阿甲一臉懵然,“我見廂房有人進出,卻沒見著本人。大娘子要去看看麽?”


    林羽平整眉弓,嘴角輕抿,清冷著臉搖搖頭,卻頓了片刻,終是忍不住道,“那廂房怕是不必用了,估摸也不用日日開著地龍,你自己看著辦吧。”


    阿甲大約從曆經生死的兄弟嘴裏聽說了什麽,對這吩咐再無往日猶疑,也不多問,一味應聲著去了。


    是夜,文周易歪倒在軟枕,看著頭頂熟悉的床幔兀自出神,另一廂,“臭棋簍子”大人拉攏一方案幾,近在床側擺好了殘局,見麵前青年滿臉歉意,連聲撫慰,“先生別再說抱歉了,要抱歉也是本官才是。哎,實在是以棋會友急不可耐,原是你還病著,不該如此叨擾。”


    這青年竟比初識時越發清瘦,荏弱之相極顯,算起來不過數日,看得何嘉淦心生悔意,他不禁又歎聲,“見你這副樣子,本官都開始後悔了。”


    文周易握拳輕輕咳嗽,調侃笑道,“等稍後入了局,大人自不會還有這般雜念。”


    何嘉淦摑掌輕笑執了先手,兩人在黑白之間開啟縱橫博弈,而在簍子大人看不到的廂房暗處,蹲了兩個唉聲歎氣的暗九衛。


    入局者肅靜不語,房中隻餘清脆落子聲和文周易清淺的咳嗽聲間或響起,一炷香畢得見勝負,何嘉淦已入無我之境,雖嚐敗績卻一臉驚喜,抬首深深感慨道,“先生棋道境界妙哉!我輸得心服口服!”


    他放下旗子,倏忽一聲悵然長歎,似欲言又止,又亟待傾訴,緩聲道,“我有一經年故舊,雖身居高位貴不可攀,我私心裏,卻引以為知己。”


    “他曾追求棋道之巔,乃入神之局,即動如智水,靜如仁山,隨感而應,變化萬端,今日這番切磋,我竟摸不著頭腦,不知先生是道中哪一品?”


    文周易柔聲笑笑,“在下隻是一介書生,約莫並無大人這般胸在朝堂,自以為,若落子不念勝負、遺落敵我,便能追求陰陽變化流蕩,自然呼吸韻律。棋盤如天宇浩蕩,落子如星辰位列,萬般境界皆比致勝對手,要有樂趣。”


    何嘉淦拱手一禮,仿佛豁然開朗,“此番言說既如醍醐灌頂,又似重回往昔,某感激深情,先生恐無法身臨我境,無論如何,要受某一禮!”


    文周易眉容微動,原是垂首似作側耳傾聽,約莫耗了心神正虛軟疲乏,竟也不攔不推生生受下,聽他輕弱道,“能成全大人一二,既是文某福氣,也是大人機緣。”


    何嘉淦頷首,還想暢言,卻見暗處掠下一個黑影,站在不遠不近處疏離有禮道,“大人,返都路途遙遠,您有傷在身,還需早些歇息為宜。”


    何嘉淦卻是狐疑,“可是小,咳,可是公子要你等近身保護?”


    那黑影明顯頓聲,末了生硬答道,“是。”


    何嘉淦紅黑的臉上浮現無奈,似憋著主意又不敢反抗,兀自掙紮了片刻,再見麵前青年精神氣實在不佳,隻得臨場休戰,戀戀不舍地走了。


    這不舍之情充分表現在了關門道別一應流暢的動作,聽著動靜不輕的闔門聲,文周易生生落了兩滴冷汗,胸口驀地發慌,他撫胸眯眼辨認著逐漸靠近的模糊白影,抖著聲竭力喚道,“昶藺......”


    玄傘三步並做兩步上前,難得顧不及諸多禮節,趕緊將幾近歪倒的身子扶穩,口氣鮮少地不善,“主上太不顧惜身體了,若讓少主知曉不知如何?”


    文周易卻是第一時間惦記門窗會有牆腳,迷迷瞪瞪見又有一人去了門口守著,便放下心,轉頭輕軟地小聲央求,“看在孤這般可憐的份上,你便替孤瞞這一次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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