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一個正常男子追求心悅女子的方式對你,我有什麽錯?”


    林羽原以為話裏應多少有點怨憤,帶些委屈,而當她家少年以一種極為風輕雲淡甚至事不關己的口吻說出這番話時,她仿佛看到了陌生人。


    阿乙雖素日被人少年少年地叫著,其實跟年紀渾然無半點聯係。


    他性格活潑,心念樂觀,成日像個跳脫的螞蚱,沒得正型久了,配上那副不怎麽高大的身形和時而忽閃著清亮雙眸的圓臉,讓人總覺得年紀不大。


    “如今回想,我那時每每怯懦,隻因一心討好卻不知你是否歡喜;我每每膽小,隻因一心出頭卻不知是否會連累傷到你。我也曾為你流汗流血,從前是真意情動,如今是愧疚贖罪,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老天要這麽對我,授命於你來懲罰我?”


    他語速不疾不徐,與近旁那副抖顫得越發劇烈的身體形成鮮明對比,阿乙似並不在意女子會如何回應,一味自己傾吐。


    顧梓恒沉著臉盡數聽了,此刻隻願這類悲傷秋懷能快些說,或者說得少些。他抬眼淡淡掠過眾人,見無人關注自己,不禁麵露擔憂地垂首看著懷裏。


    文周易淡眉微耷,神思萎蔫,薄唇輕張氣促得厲害。


    顧梓恒無聲歎息,知道哪怕入耳的個別字詞都極易傷及往昔,明明這人服了藥後病症已有所緩和了。


    他湊到這人耳邊輕聲細語,既有寬慰也有懇求的意味,“他能從泥潭執念裏掙脫,倒不失有膽有為有智慧,你能不能不要聽了?平白讓我擔心。”


    文周易困倦地眨眨睫羽算作回應,半埋入在對方胸口的麵容看不清表情,嗬嗬喘息了幾聲,細弱模糊地附和,“好,聽你的。”


    這段縈損柔腸的控訴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薑文竹如約被般鹿早裝好下巴,因阿乙提出的要求,在恢複如初後竟果真沒有第一時間尋死。


    她初時以為,這男人必早被自己擊破心房,隻需攥起摧枯拉朽之勢輕易潰擊即可,她其實分不清這麽做還有什麽意義?


    這無用的卒子再不能為自己求得生機增加一絲可能,亦不會為自己完成任務提供任何助力。大概,大概是因為薑文竹第一次看到他那種陌生的表情,這男人有負自己,他怎麽可以,他怎麽敢??


    而如今,他又說了什麽?說自己的存在是懲罰他?


    薑文竹冷下怨憤,眸中漸漸凝出一片烏茫茫的深沉。


    阿乙終於發現她恢複正常神態的臉龐,又漫不經心道,“那年季秋,我向你繼父求娶,原本也是不想落他口實,想樣樣齊全,不要委屈了你。你如今總拿我當時的知難而退戳我心窩,卻不知當夜我獨自折返,去求見了你外祖母。”


    薑文竹瞠大了雙眼,側頭看向他,一臉不可置信。


    “那個雨夜,我就站在窗外,看著燭光照映在窗紙上,你們兩個人......一個恃強淩弱,一個誓死不屈,在人前演得極像,而我卻看到,哼,好一副水乳交融。”


    “後來我偷偷拿走你的信物並藏起來,大約那信物極為重要,才迫得你當年不敢殺我,卻要行催眠之術,你隻是想不到,我恰好被征了兵。”


    阿乙長籲一聲站起身,俯視那記憶裏並未改變太多容顏的女子,容色冷漠語氣平和。


    “我本沒有錯,而今因你有了罪,我尚且不提虧欠,你以為,這世間虧欠二字這般容易說出口?你大約恨,也許當年就是我這麽個愣頭青,讓你產生了一刹那的心軟,這番心軟由此令你從此人生改換,但這與我有什麽關係?我何曾哪點對不起你?”


    薑文竹自始至終沒有啟口吐露任何一字,她隻是怔怔瞪大美目,眼圈處各自滲著一層潮紅,分不清是否想掉淚還是想發怒。


    在兩人單向對話的從一始終裏,那也僅是她為數不多除了怨念以外所流露出的情緒,當那個男人轉過背不再看她時,她兩顆墨黑的瞳孔越放越大,忽而,停在了某一瞬。


    薑文竹死了。


    不是咬舌自盡,而是心脈盡斷而死。


    阿乙對此表現得神色澄靜,隻向肇一請教了出路,又輕聲對林羽道,“大娘子,我們走吧。”


    林羽眉間沒有往日的清冷,而在思識恍惚後攢起一縷溫柔心疼,說,“好,我們走。”她已無暇顧及其他,就這樣被阿乙牽攏著手臂,心神迷離地離開。


    待二人走後,肇一和般鹿才敢圍上來。


    般鹿深知肇一的脾性,這會心思大約不會在正事上,隻得撿要緊地問,“少主,這裏恐怕是第一層密道,我看裏麵是個連環套,不用自己人恐怕不行。城中潛伏諸衛皆是新手,並不擅處理此道。可否知應贛州?”


    顧梓恒搖搖頭,“這次青舟在濟陽城有所發現,贛州營暫且需用來牽製太尉府,再遠些是哪裏?”


    “遠些不是不行,就怕動作太大,引得朝中發現動靜,如今也不知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陛下轉來秘匣,一切事宜請您來定,若要肅清朝野,還需早提。”


    顧梓恒:“......”


    哪個天子的腦回路能想出來這招?


    顧梓恒深吸口氣咬緊牙,“知道老何來送極陽銘文的人都有誰?”


    般鹿皺眉思索,“沒有近臣,何大人督辦濟陽城走的是明發邸報,真正的差事行的是陛下口諭,唯一能出岔子的就是衛內大本營。”


    般鹿臉色漸沉,似不敢往下想,他有意無意看了眼少主懷裏不知是睡是醒的那人,說話不覺吞吞吐吐,“若,若是大本營——”


    顧梓恒歎口胸中濁氣,自己也不禁低頭掃視了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說,“調兵的事,你隨何嘉淦好好安排,他雖不懂治軍,但掩飾太平的辦法總會有的。”


    他又抬頭看向自己那隻是偶爾堪得大用,但大部分時間二百五的師弟,無能為力道,“別用這種熱烈四射的眼光去看一具女屍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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