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不知能否活得過耄耋的年紀?


    我年輕,路還很長,總能慢慢贖罪。


    有我在,我來護著你,這次你相信我。


    沒關係,原諒與否,這都是我該做的,我們怎會兩不相欠?這輩子,總是我虧欠你。


    記憶裏說這些話的那副麵容,無時不帶著卑微和懺悔的語氣,如今那些場景像走馬燈一般在她腦海無限循環。


    作為一個殺手,這類綿軟無用又盛富情感的語言隻是累重,從不會給自己帶來什麽用處。


    但現在,偏偏於腦海揮之不去。


    薑文竹第一次用一個女人看另一個女人的目光打量林羽。


    “女人,不愧最了解女人。”


    從前在林家客棧時,她看林羽隻會基於兩種目的,一是主動觀察,判斷這女人對自己計劃是否有可利用之地;二是被動躲避,須小心偽裝好自己,不被林羽發現異樣。


    第三就是,林羽在阿乙心中頗有些分量,這分量的程度甚至可以驅使阿乙心生反抗自己的念頭,如今她似乎明白為何林羽有這種魅力。


    這女人與她一樣,很懂得觀察人心,掐人七寸揉捏收買,輕而易舉。


    不同的是,自己觀察人的下一步往往帶有時限所迫須達成的目的,勢必沒有耐心放長線釣大魚。而林羽卻可以,拿捏著人性的弱點,默默蟄伏,能為自己所用時才伺機而動。


    薑文竹低頭看著手裏半死不活許久不吭氣的男人,玩味地發出一陣冷笑,“也難怪,我們是同一類人。你確實很厲害,身邊這麽多人,這麽快就能為自己所用。”


    林羽眉弓上挑,一麵覺得一個小丫頭片子大放厥詞時略是好笑,一麵又覺得她將自己剖析得挺是有趣。


    她學著薑文竹,將對方從發梢看到腳,卻也沒興趣知道她當殺手以後都經曆了什麽。她與阿乙那點子少時往事並無多少對錯可指摘,丫頭現下這般苦大仇深,無非仍是遷怒罷了。


    林羽淺淺地笑笑,未置可否,“我反思你方才一席話,竟生錯覺,仿佛當年你並無首鼠兩端提前找好下家,仿佛你一心就想嫁他當個賢惠新婦。”


    薑文竹被戳破舊事,臉上掠過一絲陰沉,卻不忘睚眥必報在人質身上。


    文周易:“......”


    薑文竹繼而恨聲道,“逃就逃了,我便想,少年怯懦些原本也沒什麽,我並無多少好心腸,自不會求他一定做個好人。可這次回來後發現,他竟隻覺得如今是在贖罪,那雙寫著任我擺布的眼睛裏,隻有悔意、贖罪,再沒有其他,居然再沒有其他!”


    林羽冷哼一聲,戳中她心思接話道,“是啊,贖罪時你們倆身份僅僅是受害者和罪人,那是你猶疑想要做好人的時刻,你大約就唯一付出了那一次真心,竟被人棄之敝履,而很多年後,他已對你不再留戀。”


    “因為贖罪,隻是為了修正自己的過去,與你又有什麽幹係?”


    薑文竹低聲喃語,“他踐踏了我那一絲,那麽唯一的一絲真心,時隔多年,竟渾然忘卻了這段情感,隻是想替自己找回勇氣?你說,我有不有資格報複?他該不該死?”


    林羽歎口氣,覺得與思路清奇的人聊天還是頗費腦子,“原來他的罪,就是沒有阻止你去攀附富貴,去當殺手?”


    薑文竹對她的反問不為所動,諷刺道,“你以為自己能比我好到哪裏去?我們是同一類人。林羽,你能勘破人心,卻從不敢承認,自己內心也盤算著陰暗裏說不得的目的。我比你,至少坦蕩不少。”


    林羽盯著文周易脖子上越來越多的血點,終於冷下臉,聲氣越來越淡,“是嗎,我倒不知自己有什麽陰暗又見不得人的目的。”


    薑文竹得意地笑了,“問問你自己,果真真心對待阿乙麽?”


    “他從未在你心中真正占據一個親人的位置,沒有人能走進你的內心。他可以隨意被拋棄,隨時被犧牲,隻要有需要,他永遠可以是那個要去赴死的人。看看他這陣子受的罪,如果你真看重他,何以至此?”


    林羽輕飄飄地問,“是嗎,你又知道我沒救?”


    薑文竹放輕聲線,一字一句道,“是否豁出全力,是否猶豫考量,隻有你自己知道。”


    她明顯放慢了聲調,在略顯空曠的密道裏產生了回響的效果,那聲音帶著少女的柔婉和特別的磁性,聽上去與她之前的清脆尤顯不同。


    林羽怔怔望著對方,突然發現她手裏的人質細微地挪動了下身體,頓然眸光一閃,見文周易艱難地半抬起頭。


    “林羽,定,定神,她想,催眠你!”


    這男人好不容易發出示警,立即遭到惱羞成怒的報複。


    薑文竹看到林羽眸中平靜又含了激憤的神采,將男人箍在身後的手臂往反方向發力掰動,愉快地欣賞著男人呈現痛苦表情。


    林羽眯眼看了全程,卻未做出任何表態和多餘的表情。


    薑文竹像頑皮搗蛋被識破,陰鷙中混雜了俏皮的笑。


    “做你的身邊人果真這般倒黴,那蠢貨屍骨無存,這個也快了。看看我,我是殺手又如何,我獨立獨行,至少也不會無緣無故害到旁人。”


    “至於他,我就是要報複又如何?!明明自深淵邊沿給我希望,豈不知拋下我,帶來的是雙重絕望,這與在懸崖邊踹我一腳有何差別?虛偽至極,虛偽至極,我呸!哈哈哈,哈哈哈哈!”


    又開始癲狂了,林羽輕聲問,“想死了是嗎?以為死後可以遇到他是嗎?”


    對方兀自長笑。


    林羽繼續道,“你看不到他了,因為他還沒死,但你馬上就要死了。你們終究生死不見,下輩子說不定就遇不到了,這真是最好的結局,對不對?”


    那笑聲戛然而止,薑文竹怔忪兩秒,喃喃反問,“他沒死?”


    “他沒死,你便也不想死了?”


    薑文竹放高音調,又重複問了一句,“他竟然沒死?”


    林羽偏是不答,暗暗確認了握匕的姿勢,驀地,背後牆壁傳來一聲響動,這動靜立刻吸引了薑文竹的目光,她瞬時循聲望去。


    林羽死死盯著她轉瞬漂移的瞳孔,身體倏忽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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