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口才......


    林羽口若懸河表演了一段,劃過文周易腦海的第一絲神思就是這句戰戰兢兢的讚美。


    每段話有意境遞進感不說,是筆直朝著戳穿脊梁骨去的。


    他看著阿乙愈加佝僂的身形心中不忍,還有一絲莫名的、劫後餘生的慶幸。


    按照林羽現在這番口才的水準,她往日隨意拿捏自己時簡直是故意放水,不做他想。


    文周易收整心神,看阿乙雖能站著,但離崩仿佛也隻差星點神誌了。


    他既認為這少年可憐,又覺得身邊的辯論對手極其過分強大,麵上頓時露出幾分不自然,硬著頭皮軟聲規勸,尤其作出做小伏低狀,“我知你怒意滔天,但這口才也著實太驚豔,我服氣總可以了,不若讓他也說說話。”


    林羽將眸光落在麵前曆經艱辛的少年身上,眼底再也找不到絲縷關切和溫情,這並非一時恐嚇偽裝,也非衝冠一怒後凝成血塊短暫留在腦海。


    而像久日沐浴焚香,日以繼日慢慢沉澱,由數次全力以赴敗北後積累的疲憊,由一而再再而三交心無果後的失望,更因她近日醒悟,似乎自己從一開始就未看透人心,這個天大可笑的天真。


    這副少年麵容雖一開始頹敗狼狽,卻流露著生動的表情,繼而慢慢收悉林羽幾番話後,漸漸隱沒悲喜,最終化作一片慘白的死寂。


    就像他那雙逐漸沉靜的漆黑瞳孔,在初啟迸發過星點希冀後,如今也化為一灘死水。


    阿乙咬緊牙關努力穩住聲線,“我最初真的,隻想把命賠給她罷了。她以我為餌誘騙欽差,我原想在他麵前索性賠了這條命,也許她不過就是要報複我,若她能看在我的麵上——”


    林羽打斷這話兀自開口冷笑,阿乙聞罷緊抿了雙眼。


    “是我高估自己,大娘子,錯已鑄成,我便將自己的命交予你們手裏,橫豎她也是逃不過的。我這般拚命活著,與她再沒相幹,隻是我了留口氣你賠罪。”


    其中一字一句印刻著阿乙深深的自厭,更散漫了一股腐朽和死亡的氣息。


    林羽仿佛不喜這些語境,立時收攏眉尖,詰問的聲調裏漸有起伏,“死多容易,你不想著拿這條命在今後的時日裏贖罪和重新找尋自己,倒專心撿省時省力的路走,哼,真是不辜負你的好大哥日夜難眠替你心焦。”


    哎......


    真是糟糕的比喻!這種場合怎能還撐著一身刀子嘴豆腐心呢?


    文周易在旁無奈腹誹。


    他雖認同下猛藥這個正理,卻更認為當下應講究循序漸進,這位大娘子倒是偏不,一步大跨不說,下一步恨不能起飛升天。


    其實,這少年心性開解起來不難,而況他雖一念踏錯,於大局走向的影響並不深。即使出於讓他記住教訓深重這個目的,也不至將人一味往不給活路上逼。


    可文周易偏偏覺得,林羽對阿乙的表現仿佛攥著一方執念。她方才那番毒舌並無參照可能,裏頭字句太是苛刻,簡直為了單純發作,故意用惡意曲解他的心意。


    這執念既不像深究他累及自己到處奔走打點,也不是為了阿甲責難他太不爭氣。


    至多因累及自己這個外人,林羽對阿乙多生一點格外怨懟,剩下那冷極怒極的心緒又是從何而起?


    是不該自以為是隱瞞,還是不該視情太重?亦或,為人左膀右臂不該不念忠誠?


    再不然,因為一己心意搖擺在大義之上,因為他眼中沒有公理?


    說到底,這方糾纏不去的陰影似隻和林羽自己有關,那少年多少有些無辜了。


    文周易打算快刀斬亂麻,冷不丁問了一句,“所以現在,他到底罪至不至死?”


    林羽不甘心被嗆聲地質問,“你什麽意思?”


    文周易將她強行給自己披的薄襖換到阿乙身上,那少年畏縮地推讓,文周易雙手箍著他的肩膀按住,歎聲笑道,“你若發作完了便吱一聲,如今多了一顆腦袋,我們想辦法脫離困境總是多一分希望嘛。”


    人既然有幸活著,難不成再讓他自己去死?這麽淺顯的道理一經攤在台麵,弄得林羽半晌吃癟,以致氣極不語。


    她冷冷睨了一眼少年,沉默轉身回到篝火堆裏旁。


    好嘛,一記啞炮終於熄火了。


    文周易陪著少年坐下,與阿乙盛滿感激的黑眸短暫對視。


    他日常清淡慣了,似乎正經安慰人尚是生手,卻愣是擠出個溫暖安撫的笑容,那笑容立起立下,他繼而轉頭去看阿乙腳上的傷口,故意小聲吸氣,“下手這麽重!”


    阿乙怯怯地悄聲反駁,而文周易注意力隻在對麵聞言後不安挪動了幾分的身體。


    他嘴角悄然浮起笑意,那笑意特地傳達給阿乙,他朝少年努努嘴。


    阿乙抬頭看去,隻見林羽怔怔看著自己腳上血塊結痂的黑洞,一時著急,小聲道,“我沒事,隻是戳中指頭,疼過了早已沒感覺。”


    文周易目的達到,就此罷休。


    不過這傷口也隻能用眼和嘴心疼心疼,再無他法,文周易見對麵熄了火,便不緊不慢向少年打聽落水後的事,他對少年如何解下子蠱也很有興趣。


    阿乙懵懂地抬手撞撞額頭,迷茫道,“我腦子有些亂,大多數記憶還在刺史府的地牢裏,隱約記得和誰打過些架,後來又記得被潮浪生生砸了幾下,便卷進水裏。”


    “中蠱後記憶全無?幸而沒有造成不可挽回的餘地,否則你如何心安?”


    阿乙愣愣問道,“什麽蠱?”


    文周易撿著些不重要過程說了,不想見那少年悔恨再深。


    林羽聽得仔細,倒沒有添油加醋,見他開啟話術給少年循循誘導,慢慢洗腦,心中一陣冷笑。


    這便將薑文竹完全不計他生死那冷漠無情的罪名多穩固了兩分。


    文周易問道,“可記得她與你在一處時,在你身上動過什麽手腳,那官員也中了招,你可有印象她對那人做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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