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來,潘清兒多少有些活該,她鄙夷地想,貪心的女人總是活不長的,這老鴇已經讓她格外另眼相看。


    一個女人,處心積慮積攢一切,人脈、權勢、財富,哪怕連如今維係的野心,歸根結底都是因為一個男人。


    她想到阿乙,禁不住暗罵愚蠢。


    有這樣的例子珠玉在前,她定不會在男人堆裏絆倒。


    說到潘清兒,仿佛和“組織”頗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這女人殺過“組織”的人,“組織”卻不曾下過以命抵命的指令。


    “組織”曾明令落腳濟陽城的各色成員不得與潘清兒發生交集與衝突。但每每需要幫助時,那些完美助力的背後總是如影隨形地穿插著旖旎閣的影子。


    沒有殺手會愚蠢到好奇打聽這樣的事,殺人工具不需要動腦,隻需要服從。


    阿酒那次如是,這一次如是,她僅僅隻是比旁人站得離那女人稍微近過一次,但依然看不透對方所求所願。


    她這次利用旖旎閣為幌子偽造身份,用旖旎閣多年前建造的院落困住了那二人,在旖旎閣的庇護下安然蟄伏了大半年。


    自己與潘清兒不需交集,甚至連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都不必,這一切很順其自然地發生了。她們兩方不管誰暴露,都不需要擔心會留下尾巴出賣對方,彼此都能確保安然。


    真不知這到底歸功於“組織”的強大,還是那女人多年籌謀的厲害之處。


    她第三次抬頭看天空,清亮眸中逐漸積聚起緊張和興奮。


    終於月近中天了!


    她努力回想自己適才所有的偽裝和準備工作。


    她已經在院落必經之道上觀察了數天。白天化作賣糍糕的攤販,晚上與乞丐為伍。


    沒有官兵經過,沒有高手氣息。


    她將手按在腰間的短刀,殺人並非她的專長,她這次的目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問出所求物什的下落,萬一被發現,可用現成人質相脅以求脫身。


    可一旦如此,她就再沒有機會完成“組織”任務,完不成任務,還是逃不離死。所以死也要將那二人弄到手。


    她發出今夜的第一個音色,兀自輕輕嘖聲。


    她就像身處危機四伏般,十分謹小慎微地矮下身軀,在腳後跟的平地上找到一個位置按定。這機關就這般大方地擺在眼前,可惜那蠢貨刺史偏偏留著這片灌木。


    暗色的麵巾後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幾秒後,仿佛從遙遠的地底傳來沉悶響動,就像野獸的喉嚨被困在甕中般,是無奈低沉的嘶吼,驟然劃破院落岑寂。


    她無聲用嘴型精確地數著時間,響動持續一會,在她的默念倒數中漸漸恢複靜寂。


    很好,一切正常,現在隻需等待即可。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井口,耳朵不放過周遭任何一絲動靜。


    輕風拂過,樹葉安靜得宛若陷入黑甜的夢鄉。


    這是來自那座雪山冷冽幹燥的風,竟連葉子都吹不動一片。


    什麽樣的枝椏連風都吹不動?


    諷笑剛因勝利臨近而漾起在她臉上,隨即全身汗毛倏地一炸,她握刀的手指節因過分用力而變得蒼白。


    風一直沒有停歇,她周圍的枝椏從頭至尾都安靜得詭異。


    有人!樹上一直有人!


    從哪裏的環節就入了圈套?


    從她第一天偽裝出現,還是更早之前?


    她身形未動分毫,卻做了一個動作。


    那隻手鬆開短刀刀柄,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另外一側。


    她此刻的注意力已沒在井口,還是周遭行蹤未定、人數未定的敵人。


    莊清舟身邊沒有這樣的高手,不會有人比她更有耐心,更加懂得潛伏和偽裝。


    難道是......贛州那支金琅衛?


    不......太尉府並未發警示信。


    她腦海神思全然炸裂,隻留了唯一一絲清醒,停留在腰間另一側,對方還沒摸清她的實力。


    她這般僥幸地想著,腳踝驀地遭遇被撕裂般的劇痛。


    她短促地痛呼出聲。


    這聲音仿佛摔杯為信的開場白,她周圍像被點燃了赤焰般,從黑暗中整齊地亮起一圈火把,那火把將她黑衣蒙麵的曼妙身姿照得通亮。


    她從突生劇變中竟第一時間迅速思考下一步行動,在短刀對麵的腰側拿出一隻短嘀。


    先示警!


    短嘀甫放到嘴邊,樹椏間同時無聲地發出一個不知名的暗器,暗器直接打出她手心,她又痛呼一聲,卻沒在意高處誰人出手,恨恨地看著地上的短嘀。


    “薑姑娘,莫掙紮。這裏方圓一裏,都是本官的布防。”


    如玉帶般圍成一圈的火把分移開一條縫隙,莊清舟容色莫測地自縫隙緩緩變幻而出,簡直是個忽然自人間現身的鬼魅。


    薑文竹無意識地退後半步,腳踝傷口處讓她一陣吃痛。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莊清舟留給她一個半邊陰影的冷漠側臉。


    薑文竹忍痛笑道,“大人這番冷漠的模樣,真是好稀奇,我以為大人平日的特長便是插科打諢,沒想到玩世不恭是假,愛當漁翁是真。”


    她一邊吃痛站不穩,一邊又總想後退。


    “別試圖接近那個機關,你定先命喪黃泉,請相信我。”


    話音未落,她後方鬼魅般有兩名黑衣青年從天而降,一個抬手毫不憐香惜玉地卸掉她一邊手臂關節,一個現身就地把那機關保護起來。


    麵巾後的臉色一白,姿態變得沉靜,薑文竹默默用另一隻好手摘下這方遮擋容貌的無用之物,冷聲道,“果真戴麵巾也是無用的,從一開始敵我雙方身份已明朗。”


    莊清舟不欲與她廢話,自己親自上前等井口水落。


    本來勝利就在眼前,卻終究功虧一簣,薑文竹滿眼憤恨不甘,“你們從何時開始知道是我。”


    “從你突然出現到轉角口起,從你突然化妝成乞丐開始。從你......第一天綁了人,我們的追捕範圍便已經鎖定了。”


    她垂眸良久,冷冷問道,“是他說的?”


    “誰?”莊清舟有些明知故問的惡意。


    薑文竹是故意不讓阿乙接觸事件核心,這大概出於保護。他頂多是個外圍放風或者綁架從犯。除了因顧梓恒的遷怒,讓林羽徒增多餘的煩惱外,阿乙這番行為倒還算不得要蹲牢獄。


    莊清舟興趣缺缺地看著手下敗將。


    他之所以一直樂意與她廢話,一則是怕井裏有什麽幺蛾子,提前探探口風,二來三日之期未到,顧梓恒那位祖宗心情尚能冷靜,他明令要親自下井,是以現在家中誰也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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