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清舟眯眼微笑,不時地應和女子,完全一副很享受的表情。


    林羽暗忖,這戲台上,主角發揮得很穩定。


    她冷靜地接收莊清舟見縫插針遞過來的信號,用眼神幹脆地回複。


    “您行,您先上。”


    莊清舟:“......”


    他偏頭看向自己無法或缺的搭檔,用細如蚊吟的聲音小聲問,“這娘們全名叫什麽?”


    老師爺擦擦額頭不存在的汗,無語地回答,“姓潘,名清兒。”


    莊清舟悄悄撇嘴,嗯......以退為進的戰術用得不錯。


    他陪著潘清兒繞了半邊圈子,這女子真是一等一的圓滑,除了誠懇認錯,便是甘心賠償,一應所求照單全收。


    這可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刺史大人表現得興致頗高,強行將林羽拉入眾人的關注圈。


    “哎呀呀,真是不打不相識,本官今日也算走了運,雖然場合不太對,但能集合兩位濟陽城盛名人物,真是不容易啊。”


    林羽不太買賬,遠遠地站著不接話。


    “去吧。”


    文周易借著阿甲的力氣勉強立定,感覺自己下半身被一股不知名的勁拽著不由自主往下滑,他麵色越發難看,瘦尖的下巴上凝出一滴汗,似乎吐出一口氣都顯得分外痛苦,但仍是艱難地開口勸了一句。


    林羽並非不懂得深淺。說好的全然配合,隻不過臨了了卻因多生事端,心生了沒來由的厭煩,是以一時沒上前接住話。


    她看到甲乙兄弟臉上義憤填膺的神色依然深重,卻也聽得勸,曉得文周易並不單單惦記是否兌現了刺史府的承諾,實則是心中在意阿乙的感受。


    她明眸一橫,對著文周易肅整表情,下一秒變出一副愧色。


    文周易:“......咳咳。”


    旋即優雅地走上前,先向潘清兒一頷首,語調禮貌又略帶遺憾地對莊清舟說道,“林羽倒寧願,您不要走這運。您難得駕臨,小地這幅模樣,真是羞於接待您的大駕。”


    莊清舟作惶恐狀連連擺手。


    “誒,大娘子別這麽說,今日這番都是意外,就如潘老板所言,都是辦事心切嘛!”


    林羽搖搖頭,“您這話我倒不以為然。”


    莊清舟驚訝又困惑,他不由自主看向潘清兒。


    那自帶香風的女子始終噙著嬌俏和善的笑容不改。


    她甫一現身,目光第一時間便是找尋自己,她對手下的傷情不予置喙,對林羽遭受什麽損失漠不關心,對分辨個對錯完全不在意。


    就像現在,林羽上前回禮即等同於準備出招,她都沒有表露特別的驚訝。


    現下,又作出一臉洗耳恭聽狀。


    聽得林羽不緊不慢道,“我有幸在您治下,借這寶地,予在外奔忙之人一個休憩雜談的場所。您為官清明,年輕善治,把這靠近蠻化邊塞的小城打理得安寧和諧。我便從旁得些便宜,想來想去,都不知礙著誰,又礙著什麽事?”


    她借勢返身,眸光從阿甲感同身受的激動神情流連到文周易白得不正常的端正瘦削臉上,秀麗的眉毛驀地緊皺了。


    莊清舟悄悄在心裏豎起來大拇指,嘴角一歪,差點沒藏住笑。


    嗯......迂回戰術用得不錯。


    潘清兒笑而不語。


    她另一隻纖長手指的指頭夾著一片絲巾,指頭輕柔翻動,丹紅的指甲蓋不停地泛出流光,她將絲巾輕放在鼻下,優雅地淺咳了一嗓子。


    抬頭時,濃密的睫毛輕輕扇動,對著林羽笑得好不嬌媚。


    “林老板這番話,讓清兒委實無地自容。您這般人物,清兒早就想見了,如今哪怕稱之為孽緣,清兒也甘之如飴。”


    林羽麵上並沒有“我也陪你繞圈圈”的自得之態,隻是隨意勾了勾嘴角,禮貌地收下這席......姑且可以稱作讚美的話。


    但女子之間,果真沒有多餘的虛與委蛇。


    “奴家決不是意有所指。奴家隻是想到這旖旎閣能支撐到現在委實不容易。”


    一句開場白起,潘清兒開始憶苦。


    “十年前,濟陽城才是真正的蠻化之地。想當年,大人前麵三任刺史雖脾性不同、處事之道相異,但奴家一路追隨,曆經艱辛才有幾年前濟陽城百姓安定之幸。大人任下更不必說,奴家心中時常感歎又悵然。”


    “奴家經營這偌大的閣樓,沒有百十來人幫襯怕是幹不下來。咱們這小城哪有外來人願意駐足停留,還不是常年得靠這些老家夥們。”


    “今日他們的錯處,清兒在此一並料理了。這位小兄弟身上所曆經的傷形同奴家身上的痛,林老板店中一切損失,隻需一個您滿意的數目,盡可提。”


    “但——”她話鋒一轉,“這位姑娘嘛——”


    潘清兒纖纖長指自空中一勾,隨行中人趕緊上前遞來一張契據。


    “她的賣身契在此,有其生父親手畫押,錢貨當場兩訖。實沒什麽可說。”


    好家夥!


    大度都是她占著,卻又拐著彎兒罵林家客棧理虧無事生非在先了。


    “不,不是的——”


    帳台旁不起眼的角落裏,驀然發出這聲細弱的反抗。


    短短四個字的音調裏全是顫抖,阿乙先是憤怒地看向潘清兒手裏的契據,又沉痛地看向發出聲音的角落。


    文周易一直留意著那個方位,他清楚今天發生這一切的源頭,都在那個一直無人關注的角落。他更明白阿乙明明為她出頭,又為何始終沒有主動上前關心和隱忍不發。


    那個可憐的孩子應是恐懼到了極致,既害怕當眾遭受這樣的,又害怕回到令人萬劫不複的吃人地方。


    “此事因她而起,終究會再次回到眾人目光之下,這避無可避。勇敢不是一蹴而就的,你現下應該在她身邊。”


    阿乙盤腿垂首,劉海遮住了表情。阿甲約莫知道些前情,歎息著拍拍他肩膀。


    “這世間絕大多數與你擦肩之人,誰過得沒有苦楚?即使富貴之極,那些位及至尊,我不信痛苦會少一些?既是如此現狀,為何不抗爭、不自強?所謂任人宰割,那都是自己的選擇,不是嗎?”


    阿乙沉默半晌,嘶啞地喃語低問,他看向文周易,那並不是覺得書讀得多了便有答案,就是覺得如果是“文先生”,必能有一擊即中心靈之語。


    他隻是沒想到,文周易聽完這席話,全然怔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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