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瑤站在三步外,眼神如炬。


    隻可惜前方二人並未關注她。


    她神思困頓地摩挲著下巴,奇哉!簡直見了鬼!自己分明離開林羽不過半日,這二人如今竟演變成可以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關係了。


    什麽話題令他們推心置腹、側耳密聊?


    還是女人皆口是心非?林瑤撇撇嘴忍不住腹誹。


    相較林瑤正不務正業,林羽正認真思考文周易的分析與顧慮,覺得很有道理。好心救命發自初心,但若無故被攀扯就不那麽令人愉悅了。


    所謂身正不怕影子斜,“攀扯”對林羽真正的影響還在於生活被打擾。


    畢竟長久以來,她的避世祈願正穩步實現,突然來這麽一遭委實可惜。


    林羽眸色依然明亮有神,看向文周易的視線越發不加掩飾。


    被偷襲後不去報官,被利用後甘之如飴,見她被動還主動解圍。


    文周易今日所為可謂令她大開眼界,源自心悅自己亦或客居報答?


    她尚未可知。家裏的夥計的確待他格外客氣些、熱絡些,平日裏特地厚待些都是有的。對此,自己很少阻止,尚且算是默許。


    如若沒有那個雨夜,他們還會一直走著兩條平行線般的生活。


    若是心悅,必早有痕跡;若是報答,必不圖己身。


    她腦海又回憶方才那抹的視線交匯。幽深如潭的黑眸沒有傳遞任何情愛之意,隻有冷靜與克製。他表情溫柔堅定的姿態讓她幾乎沒有思考便選擇相信。


    大約,真是個普通的好人吧。


    “咳......”身側傳來輕咳,林羽從思緒裏回神,循聲看到文周易略顯秀氣的雙眉難得蹙緊著,臉上一片青白。


    她先是皺眉,文周易素日就麵如菜色,讓人分不清究竟今天身體弱些還是昨日更差些。


    繼而在林羽怔忪時,文周易早已立不住。


    他用一隻手臂撐著半身,勉力抵抗陣陣宛如重擊到太陽穴的鈍痛。流入胸腔的空氣分外寶貴,他努力吐納仍是顯得艱難,終是忍不住咳出聲。


    他神思混沌,視線恍惚得迅速,根本沒空理會姐妹倆如何揣度自己。


    文周易微垂首,試圖將目光努力聚焦到一處,黑色的瞳孔卻被那張未施粉黛的明麗臉龐全然占據。


    林羽正蹲下身,毫不避嫌地伸手撫在他額頭,拎起他另外一手切脈號了片刻,目不轉睛看著病人,“今日不該讓他陪著折騰,著實累著了,現下有些燒。你趕緊回客棧,阿甲應知道他平日用哪些藥。”


    林瑤愣在原地聽著,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林羽在與自己說話,“取來這?”


    林羽橫了她一眼,“他這樣如何能挪動?”


    林瑤頓時嘴角抽了抽,卻在林羽的白眼裏轉背照做。


    被她握住的手腕恰時微動,文周易將白皙細瘦的手指回指自己身上,張口細弱蚊吟,“藥......”


    林羽見狀也不廢話,幹淨利落地伸手就往人家身上又摸又掏。


    文周易:“......”


    那藥丸異香撲鼻,與文周易身上平日散發的藥香一般無二。


    林羽兩指捏著丸子,往唇邊泛紫的口裏輕柔地遞了過去。


    “......”生吞化不開藥力......


    文周易苦不堪言,生生憋出了兩汪水潤珠光,眸色越來越明亮。


    女人竟是看懂了,倉促環顧周圍,起身抄起茶壺躬身跪在男人身側,語氣生硬地輕哄,“先將就。”


    寶寶雖苦,勝在聽話。文周易順了兩口冷茶,待藥丸輕滑喉嚨,順勢歎出一口濁氣。林羽在旁安靜等待,見他眼中緩緩現出幾絲清明,抬臂手落,朝對方風府穴快速按去。


    “......”偷襲,果真是能成癮的。


    昏迷前,文周易無語地想。


    濟陽城刺史府。


    莊清舟最近的日子過得非常憋屈,連親手幫他往王廷寫“罪己詔”的師爺都看不下去了。


    這會,年輕的父母官又在唉聲歎氣。


    “大人,您與其窮吊半口氣,不如去求求少主。”


    聞言,莊清舟斜眼看著這老學究,炯炯有神的眸光迸發出恨意。


    但老學究卻知他人狠膽慫,使勁往前攛掇,“你敢哄他幫你融屍,有一便有二,不如破罐子破摔。”


    莊清舟摸了摸頭,覺得腦仁是真的疼,吸口氣作要死不活樣。


    “老紀你在琢磨換新搭檔了是嗎?”


    師爺摸摸瘦尖下頜底下幾根須子,假裝矜持地一笑。


    他早年從前攝政王王府外放,授命蟄伏濟陽城數年,待至莊清舟到任,也算是自家人大團圓,身份稍微特殊些,私下裏與莊清舟說話也隨意些。


    至於這位年輕的大人,身份就更不同了。


    莊清舟從小便和顧梓恒兄弟廝混在一起,入了白虎營後曆練足夠,人又機靈,剛及弱冠便被“那位”放出去做官。


    “那位”一手遮天又極為護短,朝中無人敢多加置喙。


    莊清舟本性活潑,在官道上與人來往古靈滑頭。他本就不是世家子弟,沒有家世顧忌,行事作風隨性張狂。


    這幾年,顧家二位逐步鞏固為金琅衛領軍核心,謫貶至此的青年,也逐漸成長為“領軍核心”的骨幹。


    這“骨幹”五官緊皺,正兀自煩憂。


    真浪費自己方才一番吹捧。老師爺頗是恨鐵不成鋼地想。


    二人在濟陽城單打獨鬥這些年,好容易盼到主子近在跟前,怎地又生出些不知名的傲氣和怯意了?


    師爺把他心頭九九看得透徹,也不道破,幹巴巴地提醒,“您對破解迷局毫無頭緒,又偏生在奏表中隱瞞那枚信物。如今,那些宗室等著看您笑話,又有祈州、長齊暗中觀望,大人屆時要如何應對?”


    應對?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揍一雙。


    王廷如何降罪,不在莊清舟顧慮範圍。他關心的是誰在濟陽城掀起風雨,那些人的目的,是不是有意衝自己來的?


    兩人各懷心思坐在府衙大堂,不一會,有屬下來報。


    “師爺、大人,有人求見。”莊清舟耳朵一動,就差渾身抖個激靈彈跳起來,師爺立刻給個警告的眼神,年輕刺史會意,握拳作勢假咳,抬起的手微微顫抖,“是誰來訪?”


    “是那位有家醫館的顧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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