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姓刺史因千玨城勢力更迭才被謫貶,濟陽城以及它的百姓一無所知。


    他們隻知父母官年紀輕輕,但處理鄰裏雞毛蒜皮的扯皮事駕輕就熟,又約莫仗著天高皇帝遠,遛鳥養老的時光頗是滋潤。


    濟陽城小又偏遠,但上納賦稅並不含糊,尤其在莊清舟就任幾年,以旖旎閣和林家客棧為首的商賈,為濟陽城穩居下州納稅大戶做出了卓越貢獻。


    青年刺史將潘老鴇和林大娘子之流奉為巾幗,從來禮待有加。


    但一個鶯巢,一個茶肆,皆是閑語情報匯集地,風評卻不大一樣。


    旖旎閣在莊清舟幾位“前任”口中評價頗高,與潘姓老鴇一手長袖善舞的交際能力不無關係,林家客棧卻於官場民間褒貶不一,坊間閑談多是覺得,要論親切良善,自然當屬性子看似清冷的林大娘子。


    林羽從醫館返回的當日,刺史府就收到了密信。


    莊清舟對案子正是一籌莫展,見信後簡直沒笑開花,他打量著送信的黑衣青年,忍不住反問確定,“少主要親自試探?”


    青年點頭稱是,“林羽姐妹的居所,確有些與往日不同。”


    “那孩童,或者真有可能是徐平之女?”莊清舟兀自低語,摩挲著下巴沉思。


    任憑林羽行事再低調,難免因林家客棧的名聲被時時關注,在當下的敏感時期救下一個孩童,絕算不得是善舉這麽簡單。


    “她當時主動承認的?”


    “是,但言語中確有遮掩之意,少主以為她還算坦蕩。”


    莊清舟玩味地笑笑,“她未必料想得到醫館和刺史府的關聯,既然是少主的主意,我們拭目以待便是。”


    青年顧自猶疑地問,“大人,這案子涉及朝廷命官喪命,又牽扯濟陽城兩大榜上有名的盛名之所,少主請您務必慎重。”


    莊清舟頷首,“請少主放心,如今所有的線索止步在懸賞令上,已盡數向百姓托盤而出,如今日這些旁的消息,不足為外人道。”


    不足為外人道的最終原因卻是那枚屍灰裏的物件,這絕密級別止步在顧梓恒與自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莊清舟抓抓腦袋頂,覺得往明光殿吹吹風的時機到了。


    “拿紙筆,我要向陛下遞折子。”


    同一時刻,懸賞榜文前依然圍觀了左三圈右三圈的人群。


    林羽確實是湊巧路過,壓根沒打算停歇,最終,她停住了腳步。


    一個字正腔圓如玉石清悅的溫潤之聲,從低低私語的人群裏就那麽剛剛好地穿透而出,清晰傳入耳朵。


    林羽:“......”為了不被掃地出門去喝西北風,文周易還蠻拚。


    奇聞異事在哪裏,他就能聞著味道出現在哪裏。


    還是說,這人因雨夜的事終究起了疑心?


    林羽輕輕攏眉,回想這幾日那人病好後依舊深居簡出的生活習慣,心中著實撩不起任何的不安和危機。


    說話聲不疾不徐地侃侃而談,重重裹圍在高矮不一的背影裏,她鬼使神差地穿過疊羅漢般的人群,在榜欄旁的台階上看見一個人。


    那青灰長褂洗得發白但還幹淨妥帖,男人正曲了一腿擺著舒服的姿勢。


    今日陽光正好,文周易將那張辨識度極高的的破爛幡子斜放在座位,自己津滋有味順著陽光照耀方向隨意拾階而坐。


    他動作並不利落,又不似風吹即倒般羸弱,隻臉色像素日那樣青白。


    林羽先是慶幸繼而懊惱,生怕用來渾水摸魚的主角還沒看診病就好了。


    此刻,閑散百姓正圍站成圈,顯然聽人說故事比幹瞪眼看白紙黑字要有意思得多,眾人正從不同方向同時伸出頭向他張望,眼神中滿是瞧熱鬧的愜意之色。


    看熱鬧好事者諸多,有人問道,“先生,近日城中天旱,如何能求雨?”文周易從貼身衣內掏出個破舊錦囊,大方給出,“拿著錦囊,下雨了才能打開。”


    又有人在桌上放了幾個銅板,“先生,給我看看,半生貧苦,何時才能轉運?”文周易:“就到今天為止。”


    來人眼前一亮,“然後呢?”


    “然後嘛......你就習慣了。”


    林大娘子:“......”


    “小夥子,幫老朽算算,老朽還能活多長歲數?”


    文周易捏著骨瘦幹柴的手掌,“老人家,您的命線長。”


    老人家笑花了眼:“是嗎?”


    文周易滿臉真誠地誇讚:“您能活到死。”


    林大娘子:“......”


    這時,文周易麵前上來一個黑臉中年漢子,短衫打扮,雙袖卷起,露出一雙健壯的臂膀,粗聲粗氣道,“窮秀才,來給我看看。”


    文周易靜靜看著他,上前握住一手,沉吟片刻,微笑道,“你日主身弱,已現七星淺殺之相,雙眼潮紅表示病理已然明顯,家中動亂遮掩不住。”


    那漢子聽聞麵部橫肉微顫,另一隻手攢在胸口,一副要掄拳朝對方揮舞過去的凶相。


    文周易沒被唬住,清臒白淨的臉僅是堆起無辜,擺出一副好好脾氣的姿態,“你不信便罷,過幾日怕要應驗,屆時再找上門來,為時晚矣咯。”


    文周易顯得誠懇認真,但看在那漢子眼裏,是得寸進尺狀的嘲諷,他怒聲低吼,一把揪起文周易的衣領。


    “找上門來”四個字,才真正觸到了林羽的黴頭。濟陽城誰人不知道林家客棧,若麻煩真要找上這神棍,不等於將客棧鬧翻天?


    抑揚頓挫的腔調充分表達著說話人興致高昂的情緒,就像眾多跳躍的音符,在林羽的太陽穴上反複橫跳。


    她冷了臉淺歎,想到還對這人有所指望,認命上前扒開了人群。


    眾人便瞧見,一位身材高挑,身姿綽約的女子,眉眼間情緒清淡,正施施然往前挪步,諸多雙眼睛聞聲而動,齊刷刷聚焦上去。


    林羽走到人群中心,自對峙二人跟前站定,堪堪讓地上坐得自得其樂的人恰巧看到自己,清麗明豔的麵龐的確有些熟悉。


    見林羽眼含半分冷漠,文周易不覺微微怔忪。


    他其實五官平凡,偏偏長了一雙讓人難以忘懷的眼睛。那雙氤氳了水色的狹長鳳眸,眸中光澤變幻,時而幽深如潭,時而清冷如泉,眼尾處隱約吊起一絲微弱的狡黠笑意。


    這雙眼眸之好看,竟與本人氣度如此不搭,林羽心想。


    他們眸光相撞,一個沁潤溫和,一個清澈審視。


    漢子好巧不巧夾在中間,認定二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眉目傳情!


    林羽下頜微微收緊,抬眼處未向對方傳遞多的冷意,漢子觀察半晌,臉上一副恍然,抬聲陰陽怪氣地嗆,“怎地,娘子來為情郎出頭來了?”


    林羽泰然自若毫不動怒,嘴角微微揚起一個角度。


    “這位大哥,可是花了銀錢卜卦?”


    漢子搖頭。林羽,“既無交易之契,頂多,他算是路見不平,好言相勸。眾目睽睽在此,你受恩在先,迫人在後,平白動手,卻有些目無王法了。”


    話音不緊不慢,有點循循善誘的味道,那漢子神色微變,垂首沉吟。他皮色黝黑,臉上本就辨識不出變化,原本緊聚的眉尖高挑,顯見接不住對方的話茬。


    憋了半天,才喘著粗氣道,“他危言聳聽,說那些混話,不是故意觸我黴頭是甚?”


    林羽倏地收起笑容,來回踱了兩步,“卦言哪有都是好的,若真不中聽,隻需時機一到便能應驗,此刻誆騙與否還不可知,你這般氣急敗壞,像是戳中什麽痛腳似的。”


    她麵容微冷,字字連珠,聽似一點毛病沒有。


    片刻,看熱鬧的人群開始騷動,濟陽城抬頭低頭多見熟人,便有人認出二人,有好事者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為這場戲增料,


    “殺豬的,你慣會胡攪蠻纏,抬眼瞧瞧,林大娘子的話你能答上來一句麽?”


    “屠戶,你家裏這幾日可吵翻了天,街坊誰人不曉得,這明擺著欺負秀才了吧?”


    漢子被徹底激怒,揮出一臂掃指眾人,破口大喝,“你們!”


    眾人毫不客氣回以噓聲,漢子邊指邊退,被生生迫得落荒而逃。


    林羽冷淡注視著圍觀百姓的助興,看對方踉蹌的背影,麵上表情不明。


    直至人群散盡,林羽才語氣不鹹不淡地啟口,“先生今日招搖撞騙的台詞倒是新鮮。”


    文周易正背對著她收拾自己的八卦幡,修長皙白的手指頓住,也不回首,棱角分明的下頜微震,發出一陣低笑。


    “大娘子沒聽周圍之語麽?他家哪還有秘密可言,紅杏盛開盼出牆,雖說陰邪、煞氣之言多為修飾,倒不算胡謅。”


    林羽聽著閑談不置可否,狀似隨口地關心,“你身體可都好了?”


    文周易拾掇完畢,聞言轉身對林羽略一作揖。


    他將兩隻寬袖卷了又卷,露出白淨勻稱的上臂,那臂膀瘦削,因肌膚冷白,連上麵的血管紋理都一覽無遺,“自然已經大好。”


    林羽心念一動,瞳孔裏的潤澤閃了閃。


    半晌,文周易起手小心揉著方才被捏得發紅的手腕,口氣慣是無辜。


    “確屬算不得我在胡謅,這屠夫家有紅杏,他卻寧做“燈下黑”,我好心提醒,並未做招搖撞騙的打算。”


    文周易望向榜欄,剛好露出輪廓分明的側臉,這個角度,將他鼻峰高挺玉秀的優點盡顯無餘。他身量清瘦,站姿挺拔,身上已不現前幾日的羸弱,透著有一股子遺世獨立的文秀之氣。


    林羽看著他,徒然覺得此人身上有些特質別樣新鮮,不與普通人一般。


    比如他對求卦之流並非一味極盡好語諂媚,慣來擅長保護自己,鮮與人嘴上交鋒,對強與弱的概念似乎缺乏根本的判斷甚至忌憚。


    要麽是自身弱極,懶於遮掩,要麽是自身強極,無需顧及。


    說話間,文周易已經收拾好了吃飯的家夥,卻佇立原地不動。


    林羽見狀,終於開口,“先生應對自己的身體再好一些才是。”


    本是秋高氣爽的季節,往日裏,太陽光能照得眼睛睜不開,今日的天空卻蒙上沉甸甸的青灰層雲。


    陣陣涼風掃過,空氣中混雜新鮮的塵沙氣息,隱約還有點雨腥味。這裏的風來自四季皆冬的雪山,沙來自一年皆夏的濟陽城外沙漠。


    文周易深深吸了一口氣,正滿臉陶醉,聽聞問話,臉上浮上今日第一縷未在自我掌控內的異樣情緒。


    “有勞大娘子多番記掛,我這毛病已綿延多年,久病成醫早已習慣。如今濟陽城出這麽大案子,正適合出門操持營生,所幸身體也還撐得住。”


    林羽輕哼。如今凶案懸賞,文周易自然是聞著味道來的。


    雖說她們來時隻經曆方才這出,但聽口氣應是有些收獲,“先生可從這案子挖掘了什麽素材?”


    她噙著微弱的促狹之意繼續道,“案子惹得議論紛紛,從這光怪陸離裏凝練奇卦深意不正是先生所長麽?今日這一遭,可琢磨出什麽有趣說辭?”


    文周易挑眉,覺得這“有趣說辭”四個字用得甚巧妙,既可指代坊間傳言,又可以是探知自己對懸賞令的看法。


    他略定神想了一想,坦言,“倒也沒有新鮮話頭,凶手沒有描像,刺史府依舊選擇強行張榜,內裏日子必定不好過。”


    語畢又口氣一轉,“榜文前半篇全然是官方辭令,但凡實際點的線索也難窺一二,末尾卻極盡懸賞意味,把那兩位失蹤女子的下落描述得十分重要。”


    林羽笑意不減,隨口附和,“說的也是。”


    她抬頭看著黑壓壓昏沉的天空,暴雨將傾啊......


    忽然沒頭沒腦問道,“寫的什麽?”


    文周易一怔,“什麽?”


    “那個錦囊。”


    文周易一臉認真,“今天下雨。”


    林大娘子:“......”


    折梨院,後廚房。


    砧板上,一條活魚剛被開膛破肚,魚背劃滿溝溝壑壑深淺不一的刀痕,魚鱗東一片西一片翹起,白色的蒸煙籠在堂屋橫梁上,技藝簡陋的廚子倚牆坐在條木凳上歇腳。


    屋外雨勢正盛,真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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