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葉夷安偏頭看向樓湘靈,眼神變得憐惜,“方才沒來得及跟你說,這人不止在你的安神香裏下了慢性毒藥,還在你爹的藥裏也下了毒,那毒會損害人的五髒六腑,卻不會在身體上表露出痕跡,所以一般人發現不了。”


    樓湘靈聽完這話後,渾身顫抖,目眥欲裂。她再也忍不住揮開葉夷安扶著她的手,踉蹌著撲上去,發瘋了一般撕打起了趙傳旭。


    “為什麽?為什麽?!我爹哪裏對不住你?你竟要害死他?!當年你父母雙亡,無處可去,若不是我爹爹心善收留了你,你早就已經餓死街頭了!可你竟然這樣回報他……你竟然這樣回報他!白眼狼!我要殺了你這個恩將仇報的白眼狼!我要給我爹爹報仇!啊——!!!”


    女子泣血般的嘶喊聲讓所有人都為之惻然。


    就連一直認為自己是被逼無奈,不得不這麽做的趙傳旭也不受控製地抽了一下臉皮。


    樓老爺子確實對他有恩。


    可是他太強勢也太精明了。


    當年他苦讀多年終於考上了秀才,可就因為樓湘靈喜歡上了他,老爺子就明裏暗裏地表示,希望他能放棄仕途入贅樓家。


    他不願背負忘恩負義的惡名,也舍不得跟那時終於肯跟他往來了的顧氏分開,就應了下來。


    可樓老爺子卻遲遲不肯放權給他。明明他和樓湘靈成親的時候,他就說過會把整個樓家交到他手上,可這麽多年過去,他依然對他處處防備,多有考察,甚至還隱隱有從家族裏挑選嗣子進行栽培的意思。


    這讓趙傳旭無法接受——樓老爺子要是有了嗣子,他這個贅婿還能有什麽立足之地?


    所以他選擇了先下手為強。


    至於樓湘靈……怎麽說都是夫妻一場,他其實也不想殺她的。可誰讓她是樓老爺子唯一的女兒,又妨礙了他和顧氏往來呢?


    他沒得選。


    何況當初若不是因為她那點喜歡,他又怎麽會被逼無奈,放棄自己遠大的抱負和政治上的理想?


    所以,她活該的,他們都活該的!


    想到這,趙傳旭破罐子破摔,不再掩飾地衝樓湘靈露出了怨恨之色,身體也繼續奮力掙紮了起來。


    他畢竟是個成年男人,力氣比女人要大,加上按著他的那倆婆子又因為太過震驚,下意識放鬆了力道,這一下竟然真的被他掙脫了出來。


    “小心!”


    掙脫束縛的那個瞬間,趙傳旭就眼神一狠,撲向了還在撕扯他的樓湘靈。好在早就防著他狗急跳牆的葉夷安眼疾手快,及時衝上來給了他一個飛腳。


    碰!


    趙傳旭重重飛出去,砸在了房門口的台階上。


    劇痛讓他無法自控地發出了慘叫聲。顧氏見此心下大駭,再也忍不住撲過去抱住了他:“阿旭!阿旭!你怎麽樣?你有沒有事?!”


    趙傳旭傷到了尾椎骨,這會兒疼得麵容扭曲,說不出話。顧氏抱著他,淚流滿麵,心痛欲死。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靈兒你要恨就恨我吧!當年是我不知廉恥引誘了年少無知的阿旭,他才會一步錯,步步錯……我願意為自己所犯的過錯去死!”


    她轉頭看向樓湘靈,狼狽地哭喊道,“可是我們雖然對不起你,卻絕對沒有害死老爺!老爺是病死的,你親眼看見的,他的死跟我們無關,真的無關!靈兒你再是恨我們,也不能輕信這個來曆不明,居心叵測的人啊!”


    樓湘靈快虛脫了。她身體不好還中了毒,剛才又吹了許久的冷風,加上情緒大悲大怒到了極點,這會兒別說是說話,連站都快站不住了。事實上,要不是葉夷安提前給她吃了那顆護心丸,她早就已經暈過去。


    見她狀況不好,葉夷安側身扶抱住她,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裏,然後才眼神嘲諷地看向顧氏道:“按我大周律法,與人通奸者,當處以宮刑,流放西北五年,可若是害人性命,那就得處以絞刑,以命抵命了。樓夫人,你這主意打得可真不錯。”


    顧氏身體一僵,眼神有一瞬慌亂,但為了保住趙傳旭的性命,她還是咬緊了牙關,怎麽都不肯承認樓老爺子的死跟他們有關。


    “我知道你是覺得樓老爺子已經故去,樓姑娘再怎麽懷疑也是死無對證,定不了你,或者準確地來說,是趙傳旭的罪。可你是不是忘了,樓老爺雖已仙逝,可他的遺體還尚未入土為安呢。”


    葉夷安說到這,挑眉冷笑了一聲,“隻要請個仵作來開棺驗屍,樓老爺子究竟是怎麽死的自然就一清二楚了。隻是不知,你可還敢再見到他老人家?”


    顧氏頓時心下一駭,臉色大變:“不!這、這是褻瀆遺體,你們不能這麽做!”


    一旁樓氏宗族裏的幾位女眷也是麵露遲疑地互相對視了起來。


    開棺驗屍確實有褻瀆遺體之嫌,可如果不這麽做,他們就沒法確定樓老爺子的死因……


    “來人,”就在這時,終於稍稍緩過來一點的樓湘靈喘著氣開口了,“去請仵作,還有,報官。”


    “什麽?!”顧氏不敢置信地尖叫起來,“不!你不能!你不能這麽做——”


    “我能!”樓湘靈雙目充血地瞪向她,拚盡全力地嘶吼了一聲,“那是我爹!我絕對不會!絕對不會讓他死得不明不白!”


    本以為她會猶豫甚至可能會拒絕的葉夷安一頓,穩穩地拖住她的後背,眼中閃過了些許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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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府的人來得很快。雖然這是大半夜,但他們仿佛是早就得到了消息,沒多久就出現在了樓府。


    樓氏宗族裏也來了不少人,幾位地位最高的族老也在得知消息後,前後腳地趕了過來。


    之後的事就沒什麽懸念了。


    樓湘靈請親自前來的江州知府劉大人找仵作來開棺驗屍。劉知府應允,各懷心思的樓氏族人也沒有阻攔,於是很快,仵作就在樓老爺子的遺體裏發現了他是中毒而死的證據。


    這時天已經蒙蒙亮,劉知府又叫來自己府中的府醫給樓湘靈診脈。那府醫很快診出樓湘靈也中了毒,且體內毒性已深,若不馬上解毒,最多兩日就會和樓老爺子一樣,五髒六腑衰竭而亡。


    真相大白,整個樓府頓時一片嘩然,樓氏那些族人也個個心思浮動了起來。


    樓湘靈沒有理會他們,聞言強忍著悲痛和恨意,請劉知府馬上派人去把之前給樓老爺子看診的那個老大夫抓過來——她爹明明是中毒而亡,那老大夫卻一直說他是生病,從不曾提過其他,明顯是有問題。


    果不其然,官差上門的時候,那老大夫得了樓府內應傳出的消息正想逃跑。不過被抓到樓府後挨了一頓板子後,他就什麽都招了。


    “是、是趙公子……不,趙傳旭,是趙傳旭逼我這麽幹的!我家小兒在外麵欠了一大筆賭債,險些被砍掉雙手,趙傳旭說他可以幫我解決此事,但我必須聽他的話……我、我也是沒辦法啊嗚嗚嗚!”


    老大夫性情忠厚,為人老實,和樓老爺子相交了幾十年,樓老爺子對他十分信任,所以樓湘靈從不曾懷疑過他。


    至於趙傳旭為什麽會親自出麵與他交涉,那當然是因為給樓老爺子下毒之事事關重大,他怕經別人的口傳話會走漏風聲。


    對此趙傳旭當然不肯認。哪怕他知道事已至此,自己大勢已去,再不可能留在樓家,可他還有齊景朔這個後台,他相信自己隻要能擺脫掉這殺人的罪責,保住性命,就一定還有機會東山再起。


    因此不管劉知府怎麽逼供,他都是一口咬死是老大夫汙蔑他——他的嘴巴雖然還腫著,門牙也沒了,但緩了大半夜,說話能力已經恢複,就是口齒還有點不清。


    在本朝,隻有人證沒有物證,按律是不能定罪的。老大夫手裏也確實沒有實證能證明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受趙傳旭指使,因為趙傳旭行事非常小心謹慎。


    案情到了這一步,似乎是陷入了僵局。


    但葉夷安,準確地來說是齊景彥,既然敢設下今天這個局,自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於是,就在趙傳旭以為自己的小命暫時保住了的時候,“證據”它突然出現了。


    “我有證據!我有證據!這是趙傳旭親筆寫給我爹,讓他在樓老爺子的藥裏下毒的書信,上麵還蓋了他的私章!”是老大夫那個好賭坑爹的小兒子拿著一封信來了。


    劉知府接過來看了兩眼,大怒拍桌:“好啊!趙傳旭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從沒給老大夫寫過信,更別說在信上蓋私章了的趙傳旭:“……??!!”


    他先是整個人驚住,而後就勃然大怒,脫口而出:“這係嘎的!下毒的係窩都係當麵跟他縮,重沒給他寫過訓(這是假的!下毒的事我都是當麵跟他說,從沒給他寫過信)——”


    一旁的顧氏急聲大喊:“阿旭!”


    但還是晚了。


    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中計了的趙傳旭渾身僵直,麵色煞白,最後猛然癱倒在了地上。


    “凶犯已親口承認罪責,來人,即刻收押,擇日處決!”


    趙傳旭和顧氏被劉知府帶走了。


    樓湘靈也終於力竭暈了過去。


    “靈兒\/大侄女\/孩子!”


    一旁的樓氏族人見此,頓時麵色一變,心思各異地圍了上去。但有葉夷安在,他們連樓湘靈的衣擺都沒碰著。


    “樓姑娘身體裏的毒很快就會解開,她雖然體弱還是個女子,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可以倚仗的人。我奉勸各位,甭管心裏有什麽想法,在她回來之前都老實待著別作妖。否則……你們猜這大半夜的,堂堂江州知府為什麽會親自上門來處理這個案子?”


    葉夷安漫不經心似的說完,抱著樓湘靈身輕如燕地往屋簷上一躍就轉身離開了——她沒把樓湘靈留在樓府,因為現在的樓府對樓湘靈來說,依然是龍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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