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寺,裘千夜坐在一株菩提樹下,麵前是一張棋盤。黑白兩盒棋子糾纏在棋盤之上,這是一盤殘棋。


    一襲灰色僧袍出現在他身邊,他抬起頭,微笑擺手:「舍空大師,要與我下一盤嗎?」


    「施主國事紛雜,日理萬機尚不及,怎麽還有這樣的閑情逸緻?」舍空坐在他的對麵,看了一眼棋盤上的局勢,微微蹙眉:「這棋……」


    「大師當年還在俗家時,送我離開飛雁之前,便曾與我對弈一局。那時未分勝負,這盤棋,讓我念念至今。」裘千夜微笑著指著棋盤,「而今時過數年,我想知道這棋是否還有活路?」


    舍空默默看著棋盤,伸出手去……卻並非下子,而是拈起一枚棋子放入棋盒之內,接著,他一顆一顆將所有棋子都分別拈起放入棋盒。


    裘千夜詫異:「大師不願與我對弈?」


    「並非不願,而是這棋原本就是死棋。」舍空淡淡道,「這盤棋早已沒有了繼續再下的意義,施主這麽年輕,何必執著過去,從頭再來不是更好?」轉瞬間,棋盤已經被清理得幹幹淨淨。舍空重新拈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盤空白之處。


    裘千夜沉吟片刻,也謹慎拈起一枚,落於一角。


    棋子為玉石所做,落子時的清脆撞擊之聲很是好聽,兩個人對弈時都沒有說話,一人一子,落子飛快,很快就各下了二十餘子。但是忽然間,裘千夜卻停了手,看著棋盤出神片刻,落子猶豫著正要放下,舍空出聲一語:「施主定不下決心的事情最好不要做,否則『落子無悔』四個字可是不要忘的。」


    裘千夜一震,抬頭看著舍空。那枚棋子被他握在手心中沒有放下。


    「大師,我想求教一事。」


    「紅塵之內莫問,紅塵之外可言。」舍空答得很簡單。


    裘千夜苦笑道:「這世上有多少事是能脫得了紅塵內外這四個字的?我隻想知道大師在出家之後,俗家時結下的心結是不是都能解得開了?」


    舍空低垂眼皮道:「貧僧出家時日尚短,不能解的尚有很多。」


    裘千夜幽幽道:「大師不能解心中結,能不能解他人結呢?」


    舍空看著他:「施主心中還有結?」


    裘千夜苦笑道:「世俗之人,愛恨嗔癡欲,哪個不是結?」


    「施主自以為得到的還不夠多?」


    「不,是足夠多了。」


    「那還有結?」


    「卻結得更深。」裘千夜咬咬牙,終於在父皇麵前將自己與童濯心和越晨曦等人的糾葛一五一十地都說了出來。這個年輕的君王,在群臣麵前可以呼風喚雨,在愛人麵前可以百般溫存,但在父皇麵前,卻依舊像個小孩子一樣有著無盡的煩惱而束手無措。


    「我不知道我的這個心結要怎樣解……」他咬著唇,無奈地看著舍空。


    舍空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那驚詫之光又慢慢化去,微微一笑:「當年天神獻玉女於佛,欲以試佛意。佛言:『革囊眾穢,爾來何為!以可誑俗,難動六通,去。吾不用爾。』佛祖心中,美女乃是臭皮囊,而世俗之人當然不必做此想,可人身本不過是精魂托體化成的肉形幻象罷了,那所謂貞操也罷,不潔也罷,都是世人加諸於自己心裏的一道鎖,鎖住的是自己,而非他人。施主想解開這道鎖,要先知道那鎖是鎖在誰的心裏,才知道鑰匙在誰的手上。」


    裘千夜的眸子清亮,一抹笑容染上他的嘴角。他雙手合十,低頭致謝:「多謝大師賜教。弟子知道了。」


    ……


    童濯心醒來時,發現自己竟然不在寢宮之中,身下顛簸如在船上,她驚詫地坐起身,身下卻動了動,側目看去,與裘千夜的笑眼相對。


    「醒了?沒想到你午覺都能睡得這麽沉。剛才抱你上馬車時你都沒有醒。」他狡黠地笑著,不知道藏了什麽秘密。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她茫然不解地看著自己身處的這輛馬車,車窗外麵已見青山之色,他們出城了?


    「去桃花穀。上次不是說了,要帶你去看看郊外的那片桃花。」他很是雀躍地看著窗外,「再走不到半個時辰應該就到了。」


    童濯心坐起來,四肢還是軟軟的,頭也有點昏昏沉沉,她以前縱然午睡也不會睡得這麽沉。不由得狐疑起來:「該不會是青娥遞給我的那碗湯裏被你下了藥吧?」


    裘千夜嗬嗬笑著:「我是採花大盜嗎?還要下藥偷你?不過是你昨晚沒睡好罷了,所以補眠時就睡得沉一些了。」


    他抱著童濯心坐直,指著窗外說:「你看,已經可以看見桃花了……」


    童濯心湊到窗邊看去,隻見青山連綿之下,粉紅色的霞霓已經露出顏色。


    她深深吸了口氣:「我們要出來多久?」


    「兩天,三天……我心中也沒想好呢。」他笑道。


    童濯心驚道:「你那些國事不就都耽擱了?」


    「偶爾博卿一笑,做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周幽王,不是也挺有意思?」


    「亂講!你剛稱帝幾日,就這樣胡鬧。」她板起臉,「最多一日,明日咱們就回宮。要不然莫紀連、邱隱他們又該急了。」


    裘千夜哈哈笑道:「你現在的樣子頗有幾分河東獅吼之態了。濯心,我喜歡你對我板著臉,比你在宮裏皺著眉要明亮生動多了。」


    童濯心一震,裘千夜趴在她耳邊說道:「我知道我們兩人都有心結,那宮裏陰氣太重,我覺得我們還是到外麵來尋求這解結之法為好。」


    童濯心呆呆地看著他:好像忽然換了個人似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有又什麽事發生了嗎?


    ……


    桃花穀並非皇家園林,也非皇家禁地,所以每年春天到這裏賞花的百姓也著實不少。


    附近的農戶,有頭腦精明,手裏有閑錢的,蓋上幾間造型別致,格調清雅的屋舍,租給來這裏賞花踏春的文人雅士,名門公子,也能賺得不少銀子。所以圍著桃花穀外錯落有致地竟蓋起不少大大小小的庭院,另成一種風情。


    裘千夜的馬車就停在一座白牆黑瓦的庭院前。扶著身子還有些軟的童濯心走下馬車,那小院中有人迎了出來,笑眯眯地說道:「是裘公子和夫人吧?房子已經備好,二位請跟我來。」


    童濯心小聲問道:「他不知道你是誰?」


    「當然不知道了。」裘千夜拉著她的手走入大門,觸目可及的卻是一排翠綠的青竹。


    屋外桃花屋內竹,這主人果然用了心思。


    庭院不大,屋子也不大,但幾間小房也都精心布置過,筆墨紙硯、琴棋劍書,凡是文人雅士喜歡的東西,這裏也都一一備妥。


    四周雪白的牆壁上,也到處可見曾來這裏一處的詩人們隨手提筆留在牆上的詩文。


    童濯心走過去,一一看了一遍,笑道:「想不到飛雁竟然還有這樣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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