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善的和尚清了清嗓子,僧袍飄逸,纖塵不染,如同佛座蓮台般裹挾著梵香。


    文蕊珠後退一步與太子殿下保持距離,滿麵嬌羞,鳳眸含嗔帶怨。


    方才之事在這佛門清淨地,被智通大師撞見,莫名羞臊尷尬。


    太子拱拱手:“智通大師。”


    “貧道見過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和尚絲毫沒有打斷人家小夫妻親密的尷尬,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笑容,一雙眼睛看穿一切般睿智。


    文蕊珠回禮:“見過智通大師,大師今日怎麽沒在蓮池打坐,而是到這偏僻處來?”


    似智通大師這般的大智慧者,焚香打坐,烹茶參禪,侍奉佛祖,仿佛這些才是他們該做的事。


    莊嚴,聖潔,令人敬仰。


    至少文蕊珠想不通智通大師來到這山坳中能做什麽。


    總不會是踏雪賞風,看盡寂寥秋色吧。


    “今忽有所感,特在此恭候太子和太子妃。”


    “大師果真神人,今日來此鳳凰山乃孤臨時起意,大師竟早早算到。”太子恭維一聲,隨後看著大師身後隱藏在層層流雲山霧中的雲閣,有那麽一瞬的恍惚。


    那是母後最喜歡的地方。


    “雲閣已備好齋飯香茗,兩位殿下不如移步雲閣如何?”


    太子道:“好,孤正有些事要問大師。”


    一邊為太子引路,智通大師一邊有所準備道:“殿下想問的貧僧也略知一二,隻是有些遺憾,無可挽回。”


    “大師何必當頭一瓢冰水潑來,孤想要的,大師既然知道,還請成全。”


    智通大師搖搖頭,一語不發。


    文蕊珠看著智通大師那悲憫的眼神,心中莫名平和。


    也不知為何,無論她心中的恨與怒如何波濤洶湧,對上智通那雙悲天憫人的眸子,心便平靜了。


    仿佛沐浴在佛光下,怨與恨也被淨化消解了不少。


    雲閣陳設簡單幽靜,梅蘭竹菊的雕花屏風古樸雅致,一張羅漢榻,兩張簡單書桌,還有萬字紋的博古架,再無其他陳設。


    窗外雲山霧海,銀裝素裹,窗邊小方桌旁放著四個蒲團,幾人分賓主坐下。


    智通大師為兩人斟茶:“此茶名為靜魂,兩位殿下方才似乎哭過,魂魄不穩,飲用此茶可靜心安神。”


    “說來奇怪,我每次來大師處品茶論禪,便心緒平和,難道是此茶之故?先前大師為何不說。”


    文蕊珠迫不及待地抿了口茶,仿佛這樣便能平靜些。


    順便把兩人哭過的事掩蓋過去。


    智通大師看著她的時候,眼神總是悲憫又充滿憐惜的,一如文蕊珠第一次上山求平安符的時候。


    “自初次見你,貧僧便感受到你周身怨氣如烈火烹油,已成鼎沸之勢,那平安符是特意為你畫的。”


    文蕊珠臉色巨變,緩緩放下茶盞,強顏歡笑:“我,大師說什麽,我不明白。”


    “已逝之人不可徘徊人間,奪舍重生的魂魄自然帶著死前怨氣,為了化解你身上的怨氣,貧僧用盡畢生所學,還是未能完全化解你身上的怨氣,隻是今日看你麵色,怨氣倒是消散了不少,隻是想要徹底消除你的怨氣,還差一點機緣。”


    文蕊珠的表情越來越沉重,警惕幾乎化作刀劍,那不可思議的神色宛若見鬼般震驚。


    智通大師說完,依舊悲憫的看著文蕊珠。


    太子殿下安慰牽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不愧是大師,一眼便看出我極力隱藏的秘密。”苦澀的感慨了一聲,文蕊珠恍然:“原來那段時間與大師坐禪論道後,沉甸甸的心便像是一點點卸下重擔般,一日比一日輕鬆。”


    以至於對文婉清和武清的恨,也減少了不少。


    甚至曾多次萌生放棄複仇的念頭。


    “原來我此生看見你的第一眼,還是你。”


    “是啊,那時我已經死了。”頓了頓,文蕊珠遙望來處,釋然道:“如今我已經有了夫君,怨氣散與不散已然不重要了。”


    承蒙智通大師替她消除怨氣這麽久,她也該放下怨恨,重新活過了。


    智通大師但笑不語,意味深長。


    意識到事情遠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簡單,於是問:“難道此時還有變故?”


    “嗯,便是貧僧所說的機緣。”


    歎了口氣,智通念了聲佛號,悲憫道:“你可知地縛靈和縛地靈嗎?”


    文蕊珠心下一沉:“這便是我死後無法離開皇宮的原因吧?”


    智通大師點點頭。


    太子啞著聲音問:“羅酆山秘聞錄所言,地縛靈和縛地靈不同,雖都是厲鬼,卻是不同因果,地縛靈不知自己已死,仍以活人之身生活世間,縛地靈則是怨念不化,有心願未了,一個人怎會成就兩種怨靈。”


    “太子妃殿下死後悲傷過度先成了地縛靈,日日在暗室中陪伴太子殿下,後見自己與孩子屍身,想起死因又添怨氣,此怨如陳年老酒,比新怨更濃,更何況親子屍首無人收斂,被鳥獸啄食,慘狀更甚,因此你身兼雙重怨,此怨滔天以至成了氣候……”


    文蕊珠痛苦的閉上眼睛,那一幕幕畫麵走馬燈般閃過腦海,淒苦悲傷猝不及防再次將她席卷,如被置身冰淩之中,痛徹心扉,寒入骨髓:“大師所言,宛若親眼看到一般。”


    被束縛皇宮的過程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太子將她攬在懷中,輕拍她肩膀安慰,寒冰消融,文蕊珠身子這才稍暖些。


    “貧僧有一法,可消耗功德看人前世因果,與你坐禪論道時,以你怨氣為媒,正巧看到。”


    “成了氣候又如何?”文蕊珠耐著性子,心想,隻要不影響她生孩子,她便無所畏懼。


    隻覺這件事很難解決,“機緣”二字讓人一聽便是束手無措的東西。


    “你死前慘遭淩虐,正所謂天欲成其事,必先磨礪其身心,那是你的痛,也是你的劫。”


    “劫?”


    “劫,可渡!”


    文蕊珠睜大了眼睛。


    太子殿下的神色也從痛惜化為古怪:“大師是說珠兒本可渡劫超脫鬼身?”


    “或成仙成佛,或成鬼神山神,天道若允,或可修成大道,位列仙班。”


    文蕊珠:“……”


    好扯……


    揉了揉太陽穴,文蕊珠頗有些自暴自棄的推斷道:“那我現在是仙是佛還是神?”


    “都不是!”


    文蕊珠:“……那真是可惜了。”


    她表情一點都沒有可惜的意思,反而有些慶幸。


    太子握緊拳頭:“還請智通大師不要打趣我們夫婦,此怨究竟該如何化解,不化解又會產生何種因果,還請大師詳細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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