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肆意妄為的刮著,冷得路上行人頻頻揣手縮脖子,無論大人小孩,都往丞相府跑去。


    丞相府張燈結彩,七色彩緞漫天飛舞,炮仗放了一遍又一遍,每放一次炮仗,便會往外撒一次銅錢金箔與喜糖,引得孩子們競相哄搶。


    丞相穿著輕柔的狐裘,宛若娶兒媳般站在門外迎客,都是文家親眷和丞相同僚。


    另一邊,站著獨孤朗,他也宛若當家主人般,拱手迎客,看到有人過來便爭搶著上前行禮,丞相好幾次沒搶過,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有人實在忍不住好奇心,作揖拱手恭喜之後,問道:“獨孤大人,今日是丞相千金出嫁,您站在門口是為何啊?”


    聽到此問,原本往院中走的眾人也紛紛回過頭來,豎起耳朵聽是非。


    獨孤朗朗笑著挺直背脊道:“今日也是本官千金出嫁。”


    “獨孤大人的千金?”


    獨孤朗連親都未成,哪裏來的千金。


    眾人疑惑中,獨孤朗自己解釋道:“實不相瞞,本官已收文蕊珠為義女,本官雖未成家,卻能得文蕊珠為義女,此生無憾,我是將她當親女兒的,今日她嫁人,我獨孤家理當送嫁。”


    眾人震驚了,震驚這句話中的重量。


    此行獨孤朗並非個人,而是代表著獨孤家,那麽文蕊珠將會有獨孤家為後盾,這將是怎樣的權勢?


    丞相像是被搶了孩子般憤怒,然眾目睽睽之下他又不好翻臉,於是隻能忍怒迎客。


    被這件事震驚的賓客們議論著被家丁引到中堂。


    便又聽到各家來的夫人貴女們議論。


    “你們聽說了嗎?方才威國公夫人搶著為太子妃放壓箱底的體己錢,這本是文家商量好由大夫人代勞的,如今被威國公夫人搶了先,你們說說,這是怎麽回事啊?”


    “威國公夫人可不是好惹的,年輕的時候也是巾幗英雄,她如此做,肯定有深意。”


    “我親眼看到的,威國公夫人放了好大一包東西在箱底,隨後文家大夫人因準備了體己錢,也往裏麵放了沉甸甸的一包,看起來像金子。”


    “太子妃可真幸福,我好羨慕啊。”


    “國公夫人可真舍得,但究竟是為什麽呢?”


    “都別猜了,我告訴你們為什麽,因文蕊珠是獨孤朗義女,威國公夫人是為文蕊珠增光添彩,壯聲勢來了。”


    “義女?”


    文蕊珠成了獨孤朗義女,以後的黎都,誰人敢對文蕊珠不敬,那就是找死。


    獨孤朗折磨人的手段,可比他審案的手段更精妙絕倫,令人死生不能。


    閨房內,文蕊珠嬌嫩粉白的小臉明豔動人,宛若粉雕玉琢的娃娃般晶瑩玉潤,膚若凝脂,鳳冠霞帔,滿頭珠翠寶石熠熠生輝。


    “多謝祖母。”文蕊珠起身朝威國公夫人行了個禮。


    “好孩子……”威國公夫人慈愛的受了禮,含淚握著她的手慈和道:“我很喜歡你母親。”


    語氣中盡是惋惜。


    隻這幾個字,文蕊珠眼圈便紅了。


    “別哭別哭,別把妝再哭花了。”


    文蕊珠扶著威國公夫人坐下,抿唇忍淚:“小時候母親曾說過,您是個很好很好的長輩,母親無福,若得您這樣的婆婆,當不會……”


    “一切都是命,不說這個了,孩子們不爭氣,國公府沒個女兒,如今朗兒有你,國公府上下都很高興,孩子,嫁入皇家不易,無論丞相府如何,你切記,還有國公府。”


    “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哥哥,如今也算功業有成,有事切記捎句話出來,別讓奶奶擔心。”


    緊握的手裏傳出一陣陣灼熱的溫度,文蕊珠拚命忍回去的眼淚還是不受控製的落下,淚珠如珍珠般掉了一地。


    “奶奶,孫女謹記。”


    碧桃等連忙過來擦拭補妝,大夫人哭笑不得:“這孩子從小就愛哭,這些年鮮少流淚,今日這是怎麽了?乖乖別哭了,這麽大喜的日子,貓兒似的。”


    “我沒哭,我是高興,謝謝你們來為我送嫁,我真的很高興。”


    眼淚徹底止不住了。


    前世她一個人,孤零零坐在閨房中,時間凝固了般,一寸一寸蝸牛般爬過,她隻能數著自己的心跳聲度過漫長的等待。


    沒有香樟樹打的箱子,沒有壓箱底的體己錢,更沒有滿室關心她的人。


    她至今還記得前世坐上小驕之前的煎熬,饑寒交迫,滿心淒楚。


    等文蕊珠平靜了,威國公夫人自責道:“好孩子,別怪奶奶招你眼淚,曾經奶奶也覺得彼此心意,心照不宣即可,及至一再錯過,方悔之莫及,奶奶的心意說與你聽,盼望你知曉,國公府是你的依靠,明白嗎?”


    文蕊珠含淚點頭:“奶奶放心,我若遇險,定會第一時間求救威國公府。”


    威國公夫人這才滿意點頭,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以示安慰。


    門外嬤嬤跑進來見文蕊珠滿臉淚痕,急著催促道:“妝怎麽花了,快將眼淚擦了,迎親儀仗到門口了,快把蓋頭蓋上。”


    房中頓時兵荒馬亂起來,補妝,查看鳳冠霞帔,一翻忙碌之後,為文蕊珠蓋上了龍鳳呈祥的大紅蓋頭。


    即將出門了,文蕊珠心裏還是有些空落落的,前世今生兩次出嫁,哥哥竟都不在身邊,有些遺憾。


    雖然有大房堂哥背她出門,但終究不是與她相依為命的文爵。


    門外有人遙遙喊著:“請新娘子出門嘍……”


    堂哥站在門外,隔著屏風朝閨房內拱了拱手。


    文蕊珠隔著蓋頭看向房中眾人,一個個慈愛祝福的目光注視下,她定了定心。


    足夠了,人不能太貪心。


    總要留些遺憾擬補未來。


    伸出手去,文蕊珠低頭抬腳在眾人攙扶下走上錦凳,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扶住她的手腕,儒雅的身影背過身去靠近她,引著她的手,環上他的脖頸。


    這動作文蕊珠太熟悉了,小時候哥哥經常這樣背著她玩。


    且一定要確定文蕊珠的雙手抱牢了他的脖頸,他才會放心背起她。


    “哥哥!?”文蕊珠驚喜萬分。


    “嗯,哥哥送你出門。”


    文蕊珠眼淚差點再次決堤。


    上天是眷顧她的,將她前世遺憾一一擬補,幸福的想哭。


    哥哥的衣服是新換的,而發間卻是霜雪飛塵,風塵仆仆的寒意襲來,文蕊珠卻並不覺得冷,反而覺得暖暖的熨燙著她的心。


    “阿笈,一定要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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