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汐月緩緩站起身來,手腕和腳腕鐐銬碰撞出叮當之聲,淒涼狼狽。


    獨孤朗招招手,獄卒娘子進來將恭桶拎走,文蕊珠躲了出去。


    這一瞬間,高汐月仿佛被扒了衣服般,她感覺自己的尊嚴也被丟在恭桶中,恨不能立刻死了,也不想承受如此羞辱。


    留給敵人的最後印象居然肮髒至此,與屎尿相伴,她的心像是被人用尖錐用力刺了上百下,千瘡百孔,血肉模糊。


    高汐月眼中的光芒和臉上的冷傲一點點熄滅,如燃盡的碳火,隻餘下冰冷灰燼,再無半點神采。


    牢頭和獄卒又用幹淨的水衝刷清理了一番牢房,並點了驅疫艾草,這才請文蕊珠和獨孤朗進去。


    方才在牢門外,文蕊珠問獨孤朗為何不提前將牢房打掃好。


    獨孤朗給出的答案是,在她最在意的人麵前,暴露她最肮髒邋遢的一麵,也是一種震懾,會讓她更容易敞開心扉。


    敞開心扉?


    所謂敞開心扉大概是更容易暴露脆弱吧。


    朝獨孤朗豎起大拇指,要說折磨,還是獨孤朗這種審案高手最會摧毀人心。


    於是文蕊珠進入牢房之後,再紮一刀。


    “當初時花遺香初見,我記得高小姐最喜歡蝶蘭香,今日來沒什麽好東西送的,便投其所好,送一盒蝶蘭香給你。”


    從繡中取出蝶蘭香遞給碧桃,碧桃將香遞給高汐月。


    見文蕊珠甚至連靠近她都不願,高汐月神色更加悲戚。


    眼底自嘲流轉。


    接過蝶蘭香嗅了嗅,雖然很不願接受嗟來饋贈,但她實在忍受不了自己身上臭味熏天的模樣。


    縱然羞辱,她還是將蝶蘭香小心珍藏起來。


    “讓你來隻是想確認一些事,希望你如實說。”


    “我若如實說,你便也將聖豐細作名單如實告訴我?”


    都說仇人見麵分外眼紅,高汐月和文蕊珠卻格外和平,這一點,文蕊珠也頗覺不可思議。


    高汐月點點頭,很誠懇道:“是。”


    因有所求,高汐月盡量平靜自己,她很慶幸自己手中還有籌碼,可以為自己報仇。


    “好,有什麽想問的你便問吧,事到如今,我不會騙你。”文蕊珠給出保證,這也是她的誠意。


    獨孤朗問文蕊珠:“需不需要我回避?”


    “叔叔留下正好與我們做個見證。”說著她看向高汐月:“獨孤大人是君子,給我們做見證你沒意見吧。”


    高汐月:“很好。”


    深呼吸一口氣,高汐月摩挲著手中蝶蘭目光越發銳利:“端午那日,給我和弟弟下毒,讓我們在眾人麵前名聲盡毀的是你嗎?”


    “不是。”文蕊珠搖搖頭。


    “是誰?”高汐月閉上眼睛。


    “千機門少主白芨,不過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白芨這麽做,也是為我出氣,說起來這件事與我也有關,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是嗎?不過,白芨雖然胡鬧,卻並沒有真正毀了你的清白不是嗎?”


    “可高家因此被貶,我娘不甘受辱自盡,我爹一世英名盡毀,我弟弟仕途斷絕,高家成為天下士子心中笑柄,一輩子被釘在恥辱柱上,而我,更是千夫所指,淪為娼妓,因為你……我失去了所以!”


    眸中仇恨如火,熊熊燃燒而起。


    文蕊珠不為所動,反而氣勢比高汐月更為淩厲:“當你決定對付我得時候,便要考慮被反擊的後果,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你高家有如今結局,乃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我。”


    澀然一笑,高汐月點點頭:“你說得對,是我有眼無珠跟錯了人,自不量力與你作對,如今得這樣結局是我們活該。”


    這些日子高汐月已經想明白,她落得如此下場,是她自己蠢被人利用,她心裏並不恨文蕊珠,隻是每每想起,總有不甘。


    文蕊珠問心無愧,目光清澈,眼底甚至還有對高汐月的憐憫。


    “第二件事,我需要你幫忙。”文蕊珠憐憫的目光如刀如刺,刺得高汐月的心一陣陣絞痛。


    “你說。”


    高汐月捏緊手中蝶蘭香,怨毒之色在瞳孔中蔓延。


    “幫我找到馮簡,幫我殺了他。”


    她恨恨說出的這個名字,文蕊珠表示沒聽說過,於是望向獨孤朗:“叔叔你知道此人嗎?”


    獨孤朗也茫然搖搖頭。


    文蕊珠納悶看向高汐月:“你長官聖豐細作,有什麽仇人你一個命令便可解決,何須我來殺人?”


    “他是這屆新科進士,與你哥哥文爵同場科考,出身寒門,排三甲九十八名,長相俊秀有抱負有才能,詩詞歌賦樣樣都好,隻可惜考場失利,又無錢財打點,是我給了他三萬兩白銀謀了職缺。”


    文蕊珠靜靜地聽著,大概已經猜到了某種結局,心中暗歎了一聲。


    “高家一夜敗落,我身陷教坊司,當時我求他娶我脫離苦海,哪怕做妾,他卻在明知我是清白,守宮砂仍在的情況下,給我希望,又將我踩進泥裏。”


    “他按照我們約定好的買下我的初夜,卻將我送給他的狐朋狗友一同侮辱。”


    見文蕊珠杏眼中盡是憐憫,高汐月忽然妖媚一笑,戲謔道:“你聽說過雙龍探洞,三龍護鼎嗎,這些可都是好詞呢。”


    “住口。”獨孤朗眼神淩厲,雙手下意識捂住文蕊珠的耳朵。


    高汐月震驚的看著獨孤朗的舉動,抿抿嘴,戲謔的笑容漸漸哀傷。


    “無趣。”


    是她太遲鈍,當初在時花遺香,獨孤朗便處處維護文蕊珠,她卻沒意識到,獨孤朗竟將文蕊珠看得這樣重,若早知如此,她絕不與文蕊珠為敵。


    拍了拍獨孤朗的手背,文蕊珠抬頭道:“叔叔?”


    獨孤朗鬆開了雙手:“方才那些汙言穢語你沒聽到吧。”


    文蕊珠搖搖頭:“聽到了,不是很懂。”


    三龍護鼎明明是茶道裏雅致的詞,怎麽便成了汙穢?


    “你無需懂這些。”柔聲跟文蕊珠說了一句,獨孤朗眼神冷厲朝高汐月喝道:“高汐月,臉麵是自己掙得,不是別人給的,你若還要臉,便休再胡說,若不要臉了,本官不介意毀了它。”


    高汐月咬牙點頭。


    真是自取其辱啊。


    文蕊珠不想再浪費時間,牢獄的氣息太沉悶壓抑了,她問:“你可知他在何處?”


    搖搖頭,高汐月道:“不知,等我接收了聖豐細作,馮簡早已躲了起來,我暗中行事,不好明目張膽尋他,隻能擱置,如今我身陷囹圄,結局已定,世間已經沒有什麽是我在意的了,我隻想報仇。”


    “好,我幫你找到他。”頓了頓文蕊珠又道:“給你殺,你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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