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獻在醫院裏住了三天,這期間虞鬆雨沒再去看他,而他發出去的信息也一樣沒收到回複。


    “外麵雨下的像瓢潑一樣,咱打車回去吧。”司國興從外麵回來,一邊拍打衣服上的水珠一邊說。


    半晌沒有得到兒子的回複,他不禁投去狐疑的目光。


    發現兒子穿著一身單薄的病號服站在窗台前,任由夾雜著雨絲的風盡數吹在衣服上。


    “犯什麽神經病啊!”


    司國興怒吼著衝過去關上窗戶,順便把兒子扒拉到床上用被子擁住,急赤白臉地訓斥:“你考慮考慮對床病人的感受吧,臉都給吹青了。”


    司獻瞥了眼旁邊病床上熟睡的病友,尷尬一笑,默默為他掖了掖被子。


    沒幾件東西的行李很快就收拾好,司國興伸長脖子看兒子操作打車軟件,思量著下回自己也試試這高科技。


    倏然響起一聲新消息提示音。


    司獻一下子關掉屏幕,但司國興還是看到了。


    “鬆雨是誰呀?她找你什麽事?”


    “車到樓下了,快快快,快下去。”


    自家老爹的八卦心不亞於那幾個相熟的嬸子大娘,司獻一陣緊張,莫名地對消息內容多了幾分期待。


    穩穩坐進車裏,他解鎖手機,對著某個綠色聊天軟件卻遲疑了好一會兒都沒敢點開。


    這時,屏幕上又彈出了一條信息,他垂眼一看,心裏頓時蕩起層層漣漪。


    是虞鬆雨,她問自己什麽時候出院。


    司獻虛咳了聲,攥了攥微微發涼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字:【已經出院了,現在在回家的路上。】


    成功發出之後,他沒有退出聊天界麵,盯著上麵的‘對方正在輸入中’忐忑。


    下一秒,消息提示音響起。


    虞鬆雨:【我們見一麵吧,我有話跟你說。】


    今天家教老師家裏有事請了假,虞鬆雨被方淑華轟出家門,勒令她出去轉轉。


    原本是想去醫院看望司獻的,但害怕跑空,就提前問了一句。


    收到回複的虞鬆雨站在了沙灘上,一遍遍練習早已熟記於心的道歉信。


    她早幾天就寫在紙上背了下來,幾段話的內容,並沒有什麽難度。


    可因為緊張還有不知道是尷尬還是羞憤的心理作祟,此時就變得難以啟齒了。


    出租車在海岸邊的公路上停下,司獻遠遠望見虞鬆雨清瘦的身影,一連幾天煩悶的心情一掃而空。


    “鬆雨。”


    他慢慢走近,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輕輕喊她。


    虞鬆雨身體一顫,轉過頭看他。


    幾天不見,他好像瘦了一些。


    兩頰上的軟肉消下去了很多,露出原本利落流暢臉部線條,就連唇色也變得淡紅。


    雨早就停了,海邊風不大,他卻穿著棉質外套,看上去真的有一種大病初愈的虛弱感。


    “你好一點了嗎?”


    虞鬆雨做不到裝作什麽事都沒發生,但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索性就先關心一下他的身體。


    “沒多大事,你別擔心。”


    司獻轉而朝一旁的廢棄帆船走,雙手一撐就坐了上去。晃著兩條長腿,笑吟吟地說:“就是還有點兒累,我能坐著和你說話嗎?”


    虞鬆雨點頭,跟著一起過去。


    “你剛才說……有話要跟我講。”


    司獻目光灼灼,隻一瞬便移開落到不斷在風浪下翻湧的水麵上,“你要跟我說什麽呀?”


    “我為我那天說的話道歉。”


    虞鬆雨朝他走近一步,內心理智和感性不斷碰撞,她嗓音又輕又軟,猶在雲端。


    “首先,我們是朋友,我不該說那麽難聽的話。這一點我做錯了,所以我道歉,對不起。”


    “但你吃巧克力住進醫院,這件事我們倆都沒有錯,所以我今天來,僅僅是為了我那天的那番話而道歉。”


    虞鬆雨抬眸看他,眼底如一汪平靜的湖水,澄清無紋,實則底下深藏波濤洶湧的瘋狂。


    “我這個人,從來不喜歡麻煩別人,也不希望我做的事會影響到別人。那天聽到你出事,我確實挺害怕的。我承認,我害怕擔責任,害怕因為我的好意而害了你。”


    “我很討厭你的自私,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麽意外,你爸爸會難過,我這輩子也會在不安和愧疚中度過,可明明我什麽錯都沒有。”


    “你可以拒絕接受我的巧克力,也可以選擇背地裏丟了,這並不會影響我們的友情。所以我不知道你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有種破釜沉舟的態度,非要倔強地弄明白這件事。


    同時,也想讓這個新朋友看看,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原因有兩種,我說了你可別笑話我。”


    司獻吸了一口涼風,整個人都暢快了不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接著悠悠開口:“第一呢,我是真的想嚐嚐那巧克力是什麽味道的。”


    小時候家裏很窮,他沒機會吃到零食,第一次嚐到巧克力的味道,是媽媽去世那天。


    爸爸終於買了盒糖哄他,他一邊哭一邊吃,把自己吃進了醫院,才發現原來自己對巧克力過敏。


    那天發生的一切都太深刻,他記了很久很久。


    可是媽媽去世十幾年了,自己已經快想不起來她長什麽樣子,就連巧克力的味道也快忘了。


    “第二,我確實想要讓你高興。”


    司獻漆黑濕潤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壓抑著不能被她發現的濃烈情愫。


    海風輕拂,不知是風聲的細碎聲響掩蓋了少年低啞的話語,還是他本就存了不想讓她聽到的心思,第二是因為什麽,虞鬆雨凝神聽了半天,也沒能聽的真切。


    她欲開口問,司獻卻跳下來,迎著海風越走越近。


    “你說的對,我隻考慮到了自己,全然不顧別人會不會因為我的舉動而受到傷害,確實挺自私的。”


    常年洗刷邊緣已經泛白有明顯裂痕的帆布鞋距離自己的腳尖很近,虞鬆雨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味,裹在濕鹹的海風中,居然意外的好聞。


    “我接受你的道歉,同時做出反省,我會改正的。”


    話音落,虞鬆雨先愣了愣,隨即抬頭,喃喃地問:“然後呢?我們還是朋友嗎?”


    “當然是!還是說,是你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司獻眼中劃過一抹落寞,星星點點地溢出難過來,似商量又像帶著些祈求。


    “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錯就改。我一定會改的,別急著把人一下子打死吧。”


    想去觸碰她衣袖的手驀然停在半空中,司獻害怕太過親近的觸碰反而會讓她再次對自己產生誤解,隻好無力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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