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不回來了吃飯了,嗯,加班,我知道了,我會早點回來。”


    顧葉掛斷電話,神色緊張的看著病房。


    終於,她鼓起勇氣,推開了來。


    病房裏並沒有人。


    她卻忽然鬆了口氣。


    “你怎麽來了?”


    熟悉的聲音響起,顧葉身子一滯。


    “給我的?”


    顧雨穿著病服,從她身後走出來,除了臉色有些發白,額頭還包紮著。


    她不解的看向一言不發的顧葉。


    “嗯。”


    她提著水果,默默的將水果放在了桌上。


    顧雨一看並不是芒果,欣慰了不少。


    她們家,全家人都很愛吃,隻有她不吃,因為過敏,而這件事,顧葉似乎知道。


    “我聽說你住院了。”


    假的。


    並不是聽說。


    而是她費盡心思打聽到的。


    顧雨從怪談中出來,就直接住院了,她周圍那些不熟悉的鄰居又怎麽會知道她住院呢。


    “你……還好嗎?”


    顧雨抖了抖身子說,


    “挺好的,能吃能跑能跳。”


    是事實,醫生查不出她身體出了什麽毛病,但為了觀察一陣子,還是選擇了住院。


    “那就好。”


    顧葉小聲的說著……


    “那個……”


    顧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


    她很難得窘迫。


    “怎麽了?”


    顧葉有些詫異,因為她很少在顧雨臉上看到這種表情。


    “你有空嗎?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嗎?”


    就是變相的邀請,聊聊天。


    顧葉驚訝於顧雨的主動和改變,整個人愣在那裏,一會,她點了點頭。


    於是兩個人便走出了病房,來到了醫院的花園附近。


    “其實我不該麻煩你的,但你也知道,我身邊沒什麽人,更沒有朋友。”


    而作為妹妹的她,可能最合適聽她傾訴的人。


    “會給你帶來麻煩嗎?”


    不,顧葉趕緊搖頭。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顧雨會主動對她說這種事,而且,還是真正的,像兩姐妹一樣談心。


    別說她,就是她父母也想象不到會有這麽一天。


    是因為人會變,也會長大和成熟嗎?


    “能聽聽嗎?”


    好,顧葉耐心的聽完了顧雨傾述的話。


    一時間,顧葉很是震撼。


    她覺得震撼的是,顧雨跟別人之間竟然擁有那麽深的羈絆,超過血緣的那種。


    震撼於,這個世上,真的會有人不顧自身,選擇為一個陌生人犧牲生命。


    從前顧雨得不到的,都統統從外人那裏得到了。


    她覺得既心酸,又嫉妒。


    “所以,你是想表達什麽呢?”


    顧葉感覺到眼睛發酸,盡量維持著尋常的語調。


    “我隻是……有些不明白,有些迷茫。”


    顧雨望著四周,眼裏是迷茫的。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表達什麽,她隻是想要把這件事說出來,找個人傾聽下。


    顧葉看著顧雨如此,她用手指甲使勁的戳著自己,抿著唇,嘴角邊泛著一絲苦笑。


    “姐……”


    她開口。


    “你往前走吧,不要回頭,按照你心中所想的那樣。”


    不要被過去牽絆。


    她覺得她可以理解顧雨的迷茫。


    過去二十多年裏,從來沒有人把她當回事,連親近的人都對她露出厭惡,把她當成怪物。


    她們拋棄她,利用她。


    可突然有一天,又出現了一夥人。


    她們不介意她是個怪物,她們把她當作是希望,全心全意去信任她,甚至,為了救她,而死。


    顧雨的二十年裏,過得是那麽的苦,橡根浮萍,沒有任何依靠。


    她習慣了被人唾棄,被人無視,被人誤解。


    她以為她本該如此。


    可忽然有一天,她發現存在另一些人,不介意她原本的樣子,願意信任她,把生命交付與她這樣的怪物。


    所以她迷茫了,她不解。


    明明她一直是她,為什麽人們的對待卻如此的不同。


    到底什麽是真,什麽又是假?


    她本該如此,卻又被告知,她不該隻是如此。


    她迷茫的,是人的多變,是這些是否都隻是短暫的,總有一天,會全部收回。


    現在有人為救她而死,她卻在想自己是否值得,為救這樣的她,犧牲自我,她配嗎?


    她發現她也隻是一個普通人,她承受不起別人生命的代價。


    從前她沒跟任何人有過羈絆,所有的恩情,屈指可數哦,能還。


    但像這種付出生命的代價,她拿什麽還給別人?


    她怕辜負,她手足無措,最終,隻能選擇從來不親近的妹妹來傾聽。


    想到此,顧葉心中,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很悶。


    “姐,你其實……從來都值得更好的。”


    那天,她生日那一天。


    父母布置了房子,單獨為她一個人慶生。


    當時顧雨找到她,她以為她會生氣,會罵她,會質問她,為什麽都是姐妹,父母卻要偏心。


    可她隻是小心翼翼的,從她兜裏,掏出了一袋糖果來。


    她說,


    “妹妹,生日快樂。”


    她臉上帶著笑意,很假,是她努力從別人臉上學來的。


    當時,她就精神恍惚,像是被誰打了一棍似的,然後雙腳踩空,從樓梯上滾落下去。


    當父母生著氣,質問她,為什麽要把她推下去的時候。


    她忽然就想明白了。


    這個惡魔的家庭,不該束縛她姐。


    她姐,也並非像表麵上看上去的那樣冷血無情,她的愛和關心,總是小心翼翼。


    她隻是遲鈍,並非沒有感情。


    有人錯了,而這個錯的人,不是她姐,而是她和她那對戴有色眼鏡,偏執不肯認輸的父母。


    她不該繼續呆在這裏,再呆下去,她姐會被這個家徹底的破壞,她姐會被這個家殺死的。


    她不願意看到未來某一天,這樣的姐姐從這個世界消失,不願意看到她被繼續這樣漠視下去。


    她希望她的愛,可以給到更值得的人,會有人來替她們珍惜她的感情。


    所以,在父母問她是否是她姐推她下去的時候,她沒有選擇否認。


    她眼睜睜看著顧雨,被趕出了那個家。


    她以為……


    離開這個家,顧雨才會得到救贖。


    而她,太懦弱,不敢離開,隻能永遠戴著虛偽的麵具,過下去。


    所以她早就明白,她姐,從來都值得更好的對待。


    值得真心人對待。


    而不是待在她們那樣的家庭,被惡意攻擊,被視若惡魔,被輕視。


    她從來,值得更好。


    她會找到真心對她的人,會看到她隱藏在冷漠外表下,那顆小心翼翼待人的赤誠之心。


    如今,她姐終於找到了。


    她既難過,又傷心。


    因為她知道,她離她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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