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真要認她做你的幹女兒,”佟夫人的妹妹,小楊氏將手藏在寬大的袖子裏道,“姐夫身體底子好,她一個醫女就算有些本事,多給些賞賜就行了,你這樣做是不是不大妥?”


    佟夫人正在整理馬鞍,聞言回道:“你在教我做事?”


    小楊氏眼中閃過一抹不快,同為嫡女,為什麽在姐姐麵前她總是要低一頭。


    “東西打好了嗎?”


    小楊氏垂眸,身邊的嬤嬤捧上一個錦盒。


    冰雪初化,萬物複蘇。


    佟將軍病情穩定後,夫妻倆便籌劃回京都。


    佟夫人將錦盒打開,裏麵是一把金鎖,鎖上烙印著佟家的族徽,她招了招手喊鍾小小過來。


    鍾小小正在出神,喊了好幾聲才聽到。


    小楊氏揪著手帕心裏愈發不滿。


    佟夫人拉著鍾小小的手道:“你別擔心,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莫指揮有勇有謀…”


    “我省得。”


    莫戰北三天前就離開去了鎮遠關,鍾小小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帶著孩子們去鎮遠關風險太大,留在小墅村好歹有她現在打下的根基,她更有把握渡過接下來的荒年。


    從小受得教育,怎麽可能為一個男人改變自己的計劃,戀愛腦她是長不了一點。


    可人真走了,鍾小小還是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思念像路邊山上的野草,一夜之間全冒出了頭,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瘋狂滋生。


    佟將軍從馬車上下來,站到夫人身邊,即便麵色仍有些蒼白,可縱橫沙場的氣度在,和佟夫人一起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佟夫人將錦盒打開,道:“我與你說過,我曾有過一個女兒…”


    小楊氏眼仁縮了一下。


    “可惜我們母女緣淺,我見到你就覺得親切,這是我與你的信物,若是你願意,以後喊我一聲幹娘,喊我夫君一聲幹爹。”


    鍾小小手足無措,一時間無暇去細看那枚金鎖。


    正這時,就聽的院門外一聲呼喊:“有了貴人爹娘,就忘了我這個含辛茹苦將你養大的親娘了。”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馮氏。


    馮氏的天塌了。


    她比莫老太晚了些時日發現撫恤銀是假的。


    原本她也沒敢去找鍾小小鬧,可聽說在鍾小小院子裏瞧病的貴人要走,便大著膽子來了。


    她不是衝著鍾小小去的,心想著貴人指縫裏流一點,說不定也足夠她體麵了。


    馮氏一進院門,跟在小楊氏身後的一位嬤嬤一個趔趄沒站穩,好在丫鬟一把將她扶住。


    不過馮氏“嚎”得響,嬤嬤的失態沒人注意。


    佟夫人這段時間多少聽了些鍾小小出嫁前的事,對馮氏沒有半分好感,此時馮氏打擾了她認幹閨女,侍衛不等她開口便要將馮氏拖下去。


    馮氏眼尖,一眼就瞧見了錦盒裏的那枚金鎖,忽地臉色大變喊道:“我的金鎖!


    好啊你個鍾大丫,竟然敢偷家裏的東西!”


    馮氏此話一出,小楊氏臉色“唰”一下就白了,忙道:“什麽潑婦在這兒撒潑,來人,還不快把人拖下去!”


    方才那名嬤嬤應得猶快,衝過來“啪”就給馮氏一個大嘴巴,拖著馮氏就往外走。


    馮氏哪肯罷休,先是受了假銀的打擊,如今又以為壓在院裏壇子的金子被拿走了,平日裏一文錢都要摳搜的她,哪受得了這樣的打擊?


    “你們放開我!放開我!…還有沒有王法了,老天爺你怎麽不長眼,劈死那些吃裏扒外的東西。”


    “放肆!”小楊氏道,“你們還不動手,將她的嘴給我堵上!”


    所有人都以為馮氏鬼迷心竅,她來小院鬧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等等!”佟夫人抬手道,“讓人把話說清楚。”


    她和夫君今日就要回京,留下馮氏給鍾小小扣個屎盆子,又是小小的親娘,小小要如何應對?


    馮氏被箍著手,往前掙了掙,立刻跳起來道:“夫人,這金子是我的,她從我家中偷得想討好貴人,可巧被我撞見了。”


    鍾小小也怔住了,佟夫人盒子裏的那枚金鎖竟然和她在馮氏院子裏那個鹹菜壇子裏藏的幾乎一模一樣,尤其是上麵烙的族徽。


    鍾小小怕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貝兒指著馬車道:“娘,這個圖案我們在大娘家見過。”


    “什麽?!”佟夫人望向佟將軍,貝兒指的正是他們馬車簾子上的族徽。


    貝兒長在小墅村,怎麽會見過呢?


    小楊氏心道不好,強摁下心頭的焦急,柔聲道:“小孩子家家的,許是看錯了。”


    “等等!”


    鍾小小拿起錦盒裏的金鎖,如果說別人認錯了她還可能相信,可貝兒說的,不由得她不信。


    這孩子過目不忘,當初一眼認出自家的母雞,後來又在山廟裏認出了瘦脫相的莫戰北,貝兒的眼力不是一般人可比的。


    馮氏再莽,此刻也覺出不對了。


    她捂著腫起的臉茫然四顧,和方才那個嬤嬤四目相對:“呀!”


    馮氏猛地捂住了嘴。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吳村長在侯府當差的姐姐。


    她看看鍾大丫,再看看佟將軍夫婦,一下子反應過來。


    佟夫人征戰沙場,向來是眼觀六路,早就發現這兩人不對勁,心念電轉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閃過。


    若這世上還有一枚金鎖,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佟夫人望著鍾小小與丈夫七分相似的容貌,心裏的念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她大喝一聲道:“大膽馮氏,還不從實招來!


    小小她究竟是不是你的親生的?”


    馮氏嚇懵了,隻覺得腿肚子都不住地打顫。


    佟夫人女將軍的氣勢展露出那麽一點,就足以令她肝膽欲裂。


    “噗通”,馮氏身邊的嬤嬤撲倒在地:“夫人饒命,老奴有罪!老奴有罪!”


    小楊氏急道:“你個什麽人,有什麽資格在姐姐麵前說話!


    來人!


    還不快把她拖下去。”


    在場的沒一個敢動,所有人都望著佟夫人。


    這些都是她的家奴,居然沒一個聽她的。


    佟夫人目光如電地掃過小楊氏。


    差不多二十年前,前線戰況膠著,她雖然身懷六甲,也親自上陣運送糧草。


    當時胎相不穩,歇在了小楊氏的溫泉山莊。


    小楊氏連夜趕來陪產,早產生下的女兒是個死嬰,妹妹也是衣不解帶地寬慰陪護她。


    佟夫人傷心欲絕,自責極了,將原本為女兒打的金鎖放在孩子的繈褓裏,拜托小楊氏連同孩子一起葬了。


    之後她小月子都沒做,就上馬出發奔赴前線押送糧草去了。


    撲在地上的嬤嬤不敢出聲,隻跪在地上砰砰磕頭。


    鍾小小:難道她真的不是馮氏的親生女兒,這樣一來,一切就都說的通了。


    為什麽馮氏偏愛小妹,對原身卻像使喚牲口一樣。


    佟夫人等不及,撈過貝兒飛身上馬:“帶姨姨去你大娘家。”


    貝兒頭一回騎馬,卻也不怵,佟夫人馬鞭一揮駿馬一個縱躍飛奔下了坡。


    佟夫人策馬來到馮氏院子,鍾大山被鍾老四攆著下地,出門就被眼前的情景嚇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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