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聽講:


    “你父親是逃婚走的你知道?”


    麻蘇月搖頭,他繼續:


    “逃婚也得結,那是從小寄養在他家的表妹,不用娶,燃了紅燭就算結婚,也不能離,離了就對不起死去的長輩。他逃,一逃好幾年,直到遇到你娘,直到遇到大空襲。


    姐姐回來時懷孕四個多月了,他們一起來的家,父親大火,把他攆出了門,他在渝城住了半個多月,天天去家門口求。父親也心軟,說把女兒嫁給他行,不能離婚也行,隻要登報寫一份聲明,說明他和那個表妹的婚姻隻有名分,沒有夫妻之實。


    他說這個牽扯到已故的長輩顏麵,所以要當麵向父母請示……


    那時候到處打仗,從西到東來回一趟至少得一個半月,姐姐生怕等他再回來孩子都生了,要跟他走,父親不同意,把她關了起來……”


    “然後呢?”看他停頓,麻蘇月催。


    “然後,那時候我參加了一個社團,那時候有很多社團,彼此觀念不一致就會爭鬥,有時候寫文,有時候打架,那天不小心打傷了一個人,重傷。


    參與的人要麽有錢,要麽有權,我什麽都沒有,要扛罪,父親上下奔走……


    快過年了,說過了年就審判,在我心灰意冷、不抱希望的時候,突然被放出來了,來接我的不是父親,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他說是他家夫人花了錢請了人,把我撈出來的。


    我問他家夫人是誰,他說夫家姓麻,


    我問他怎麽知道我的事的,他說姐姐往麻家拍了電報求助。說麻先生一到家就被他父親安排人看住了,說負責看住他的人裏有人給他們夫人報了信兒。


    他說他家夫人早就看開了,什麽都不求,隻想要個孩子傍身,說不管男孩女孩,隻要把孩子交給她撫養,她就說服老人讓姐姐進門,還自請辟院另居……


    還說他們夫人雖然沒了娘家,但娘家對麻家有恩,她不點頭,麻家二老絕對不會讓姐姐進門——”


    “你同意了?”麻蘇月打斷他追問。


    “我要不同意她會再把我送進去,說被打的那個人下半輩子要躺床上了,我至少要被判十年牢獄,我不想再進去……”他說的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斷或反駁,更怕不說就再也不敢說了,


    “我知道姐姐喜歡他,知道他們的感情很好,知道姐姐想嫁過去……姐姐跟我說了他們在倫敦的事,我知道如果沒有他,戰火燒到倫敦時姐姐很難活下來,活下來也返回不到國內!而且姐姐有了他的孩子也隻能跟著他……”


    “我回家了,父親很吃驚,但也很高興我能回來。我沒敢說麻家夫人的事,父親是個寧折不彎的人,我若說了他會親手把我送進去。隻說那幾家人怕我咬著他們不放,給了傷者一筆錢,那家人撤了狀。”


    他再次停住,接了關豫給他的一碗水,哆嗦著嘴角飲了一口,鎮靜了才繼續:


    “然後,姐姐臨生產前,我把她偷了出去,哄她說麻先生讓我那麽做的,她信了。沒過兩天,孩子出生了,男孩,再過兩天就抱走了……


    是我趁姐姐睡著時,抱給他們的……


    姐姐哭、鬧、跳窗戶……我跟她說孩子隻是先走,出了滿月我就送她走,她不信,她瘋了,自殺……


    我害怕了,帶她回了家。後來,麻家夫人說話算話,得了孩子,求了老人,老人同意了,麻先生去渝城接人,父親依舊不同意,但姐姐走的時候他沒攔,他把自己關在了屋裏。”


    “還有嗎?”


    “還有,還有就是沒過多久,渝城警察局裏那個收了麻家夫人錢財的人到家來了,退還了一筆錢財,說——”


    “說什麽?”


    “說把我放出來是他們上頭的意思,說麻先生捐了一筆錢支持抗戰,他不敢再收那一份禮……”


    “哈哈……”麻蘇月冷笑兩聲,看了他幾眼起身去了屋外。


    仰頭看天:月亮躲躲閃閃,既可憐又惹人煩;


    俯身看地:清霜盡落身旁,凜凜寒而惹神傷。


    夜風來,她覺到了臉上的涼意,更煩,抬腳將一個石塊朝著牆縫裏唧唧亂叫的秋蟲踢了過去:


    就說往事不能揭開,不能揭開,揭開就他媽的是個瘡!


    煩人!


    誰有錯?誰都有錯!


    誰沒錯?誰都沒錯!


    誰的錯?時代的錯!社會的錯!曆史的錯!


    踢一塊不解氣,再踢一塊,又踢一塊……


    前頭望風的郝篤修見狀過來,快到近前時停下,停了一會兒,笑了半聲,掏出手絹遞過來說她:“要哭趕緊哭,別回家讓晏晏看見笑話——”


    快夜半了到家,躺床上,關豫把她和晏晏一起摟在懷裏,好大一會兒才開始講剩下的故事:


    你外祖知道事情的始末後病了,渝城的夏天悶熱,再加不間斷的轟炸,他的身體垮得很快,隻堅持到那年冬天。


    那年的局勢不好,是抗戰最艱難的一年,你外祖臨終前不讓他通知你娘,他本人也不敢見你娘,所以就真沒通知,


    不通知,就等於把之前的刺又往深裏紮了一下。


    你外祖去世後,他沒了生活來源,又要讀書,又要結婚,隻好用掉了一部分退回來的財物,剩下的部分就是那天被人搜出來的那些。春熙裏那處宅子,也是那其中的一個,抗戰勝利後他隨校返回,住進了那裏,這下更是刺上加刺。


    心裏不安,所以剛解放就把宅子交出去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他將房契改成了你娘的名字,單獨藏了起來。他愛人不知道這事,一直以為那房子是何家的,而他們又隻有一個女兒,所以一直想讓何秋雁招贅。


    何秋雁肯定不願意,又覺得房子早晚是她的,所以矛盾越積越深……


    而他本人,對你娘的愧疚也越埋越深,慢慢成了瘡,成了瘡就不敢碰了,不敢打問你娘的消息,見了你也不敢認。


    關豫說著笑起來,“他改何秋雁的誌願,不是因為郝篤修不可能入贅,是以為你和郝篤修真是一對,想成全你,怕何秋雁搗亂,說美好的愛情應該得到保護……


    媳婦,你的愛情呢?”他突然問。


    麻蘇月把晏晏往他懷裏推了推,“愛情丟哪裏了不記得,但結晶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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