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什麽?自然是琢磨怎麽處理這事兒,這事情單純是何老師的個人行為,還是其中有老人的意誌或參與,那意義是不一樣的。


    若無須顧忌老人,那僅從大處著眼就可以,就像老爺子說的,隻要不牽扯到大是大非之事,就能伸手幫就伸手幫。但大環境之下,形勢確實比人強,拐幾個彎兒、托幾個人、欠幾個人情是免不了的了。


    至於他和娘之間的恩怨糾紛,他們自己心裏肯定明白,人都已經不在了,把舊事淘澄的再清楚又有什麽用?該了解的肯定要了解,該擱置的也要擱置,危機麵前,抓大放小,糊糊塗塗地來吧!


    而她自己,肯定是要以守住堡壘、守住本心為先的。山不就我我也不就山嘛,對不對?往小家說她現在上有老下有小,往大家說她身上扛著大橋鋼梁計算組的重任。又是如此形勢,暗中伸手扶人一把,再幫大哥守住家業就是她能做的極限了。


    而且,這舅舅是被他親生女兒推出去的啊,心已經灰了吧?她隻是個不被他承認的外甥女而已,能照亮他心裏多大一片地方?


    想完了,她靜下心接著聽郝篤修說話:


    “……人現在被關在文德路小學的倉房裏,聽說是還沒審完。有人守著,還有杆破槍,咱們就是想問他什麽事,現在也見不到他……”


    “他老婆的事情比較嚴重,據以往的經驗,應該會被送去西北東北什麽的地方勞教。他本人要是被認定成故意包庇他老婆,也得去;要是被認定成蒙蔽欺騙就會輕一點,有原籍的會被遣返回原籍監督勞動,像他這種沒有原籍的,一般會留在這裏一邊勞動一邊繼續挨批……”


    “……沒碰見何秋雁,聽他們那些鄰居說,她可能住在單位了,也可能找她那對象去了。哦,她談了個什麽局長的兒子,不過何老師兩口子不同意,想讓她找個能入贅的,為這個已經鬧過好幾次矛盾了……”郝篤修把最後一口麵湯仰頭灌下,抱著空碗突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們說她弄這一出,是不是想嚇唬嚇唬她爹媽,好讓他們同意她的婚事?要真是這樣的話,那她腦子裏灌的可真就是泥漿!”


    麻蘇月輕哼:泥漿?泥漿哪夠?得是水泥砂漿!


    不過,入贅?


    好吧,先她還以為人家私下擅改女兒的誌願是想避開她呢,原來竟是因為郝篤修不可能入贅,


    哈哈,真是自作多情了,罪過,罪過!


    事情說完,郝篤修去刷碗洗衣服,寧寧打了手電去陪他。


    雨停了,霧氣上來,霧把光帶分解成迷離的碎點,細沙一般,揮不走,理不清,斬不斷,壓水井長一聲短一聲的低歎裏,屋裏的四人一致凝眉。


    良久後,梅藍頭一個冷笑一聲,屈指扣響了桌子,“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這麽多年,他就能忍住從來不問我一句有關小月的事!”


    “先不說這個,”陸姐夫抬手幫她順了順背,看向關豫,“小豫,你怎麽想?我的意思,這事雖然是小月的事,但盡量還是不要讓她出麵。一來形勢複雜,能謹慎就謹慎;二來身份敏感,這個身份不是說小月現在的身份,而是她同何家的關係,身在局中,度不好把握,輕不得也重不得。


    藍藍,你也不能出麵,你們是同事,那些人能盯上他,就能盯上你。”他又對梅藍說。


    “我來辦,”關豫攔住欲張口的麻蘇月說話:“把事情分開看,舊事是舊事,急事是急事。舊事先放放,先辦急事。


    眼下城裏亂成一團,再經曆幾次這樣的批鬥,他們很難保住性命,還不如出去。明天我去找人幫忙疏通一下,想個辦法把人提到公安局去,快審快判,盡量把他們夫妻送到近一些的哪個農場去改造。以後再暗中托人照顧一下,勞動雖然辛苦,但跟勞教不一樣,不至於無序沒輕重丟了命。


    至於那個何秋雁——”


    “何秋雁!”麻蘇月也哼笑,也叩桌子,“何秋雁大義滅親有功,何老師夫妻一出事那處宅子就會落到她手上對不對?


    買回來,買回來給我哥留著。低價買,給夠他們生活費就行,別多了再給他們招災。


    何秋雁不是不想招贅嗎?沒了房產、沒了住處,正好方便她嫁人!


    咱們不出麵,我去拜托鄧大哥幫忙買,他是鐵路工人,外人說不出什麽話來。不能過戶也無所謂,寫合同,多找幾個中人,將來一樣有法律效力。”


    關豫和陸姐夫點頭,梅藍有點不明白,


    麻蘇月笑起來跟她解釋:“大姐,看住一個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麽?是保護。因為保護和監控從來都是一件事情的兩個麵,關豫說把他們送到就近的農場,是保護也是監控。


    而監控一個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經濟控製,買了那所宅子,我就控製了他的經濟,也抽了何秋雁釜底的薪。


    這樣,如果誤會了他,將來我向他認錯,再從其他地方給他補償;如果我沒錯,也不會給咱們留隱患。”


    梅藍:“……”


    事情說定,關豫和陸姐夫將整個周末都用在了找人和疏通關係之事上,便是所托之人都用了心,等事情都安排好也到了一個星期之後。


    這期間,郝篤修送來兩次消息,一次說何秋雁爬上了一個水塔,獨自在上頭坐了一個小時,在別人以為她要跳下來時,她沒跳,被她那個對象趕過去勸走了;


    另一次說,何秋雁去批鬥現場看望了她父母,並當場表達了要同他們劃清界限的決心。


    又是一個陰天,麻蘇月站在江邊,看大江被無邊的蘆葦和蒲草包圍,莽蒼的,讓人感覺像是生活在一個遙遠的世界。風也慘,嗚嗚的叫,裹著濕氣,裹著大群的江鷗,發瘋一樣翻卷。


    在江上行走的人常說這樣的天氣不吉利,


    確實不吉利——


    何啟明的愛人投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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