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 姥兒,我舅媽回來了!晏晏,快看誰回來了?”不足五公分寬的門縫裏傳出寧寧的聲音。


    “寧寧,你怎麽回來了?有什麽事還是請假了?”麻蘇月吃驚,快走幾步,急問。


    寧寧是前年十月底進的軍區歌舞團。那時,為慶祝國慶和抗洪勝利,郝篤修組織的演出隊接連進行了好幾場盛大的演出,寧寧表現出色,被歌舞團注意到,一家人趁那個機會,很正式地跟她談了話。


    那是小丫頭長這麽大,頭一次被家長當成大人談話,且是好幾個家長一起上。那陣仗,話頭未開,她就知曉了分量。


    那談話,她明白一半,糊塗一半。但懂事的孩子就是懂事,她知道該她知道的家長肯定會說,不該她知道的不用問,問了家長也不會說。就那樣,她離開學校進了歌舞團,然後憑個人資質迅速站穩了腳跟,去年春還隨周先生參加了wl會議十周年紀念會。


    歌舞團離家不算遠,但她每月隻能回家來一次,今天還不到日子。


    “這個周末沒演出,”寧寧含糊著答了半句,抱著晏晏教她喊媽媽好,“還有兩個家在本市的戰友也回家了……”她又補充。


    這模樣,很顯然就是團裏沒安排演出,卻要搞其他什麽她不想參加的活動,躲家來的,至於理由,估計不是肚子疼就是嗓子疼。十六七的大姑娘了,聰明歸聰明,小心眼兒是一點都不會使。


    麻蘇月沒再問,打算到晚上夥同梅藍一起跟她聊聊。


    晏晏探著身子找媽媽,麻蘇月伸手接,老太太出聲攔:


    “請假了?換衣裳去,先換衣裳!濕呱呱的,孩子長病,你也想長病?又是風還是雨的往回跑,多大的人了還急急慌慌!有我和你爸呢!”


    麻蘇月笑著說沒事,把臉貼到孩子的額頭上試了試,轉身去裏間換衣服,邊換邊聽老太太隔著門在外間說話,


    “晏晏上午燒了一回,沒上三十八度,沒喂藥,用涼毛巾擦了擦,退了,下午睡了倆鍾頭,寧寧到家才醒……


    庭庭還不行,上午燒一回,下午又燒一回,都燒到三十九了,喂了你說的那個藥,這才退了,剛睡著,你爸守著呢……


    前頭你李大娘說,她孫子上年起水痘子是吃狗肉吃好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爸說不科學不能信,能不能信的反正也買不到狗肉……唉——”老太太說到最後歎氣。


    聽出她語氣裏的遺憾,麻蘇月從洗臉盆裏抬起頭寬慰:


    “能買到咱們也不吃,萬一是瘋狗呢?您忘了那報上登的人吃了瘋狗肉發瘋的事了?


    您別擔心,水痘得過一次就不會再得了,發燒三到五天都屬正常。”


    然後拽了個毛巾擦著頭發向外走,沒說水痘其實是一種病毒感染,晏晏症狀輕,大概是因為年齡小還帶有從母體來的抗體的事;也沒說水痘不可怕,可怕的是並發症,趁機將話題岔開道:


    “中午飯您和爸是不是又沒顧上吃?”


    “咋沒吃?下了你買的那個細掛麵,還荷包了雞蛋,庭庭吃了一個雞蛋,吃了小半碗麵。小妮妮兒個猴兒精,先灌了一瓶子奶粉灌飽了,吃飯時就吃了個雞蛋黃,掛麵一口沒吃,真是長一次病長一個心眼兒!”說起這個,老太太還挺自豪,看著在寧寧懷裏撥弄門簾子的孫女,笑得眯起了眼。


    細掛麵和奶粉自然都是麻蘇月變著法兒的拿出來的,要不然怎麽辦?外麵亂成了一鍋粥,聽說有人打著革命的名義去單位白吃白喝,還有人偷偷去鄉下買米買糧。這近乎於無政府狀態的狀態哦,心慌。


    門簾子是用草珠子串的,抓在手裏滴溜溜的順滑,扯起來再放下刷啦啦的脆響,晏晏玩得不亦樂乎,也笑眯了眼,


    麻蘇月就覺得晏晏的笑容隨了關豫,關豫的笑容隨了老太太,


    這祖孫三代的笑,真好,若沒有外麵的破事,該多好。


    就著寧寧的手,掀起閨女的衣服,檢查了下她肚皮和後背上疹子發出來的情況,再看看她那被老太太用細棉布包起來的小手,沒接孩子,而是起身去堂屋看過了庭庭,跟老爺子說了幾句話才回來。


    春天時,怕被人抓住什麽尾巴或者冠上什麽帽子,麻蘇月以需要他看孩子為名,沒讓他種地,老爺子痛快地應了;夏天時,胡同口的石桌石凳,被有勁兒沒地方使的熊孩子順手給掀了,棋場散了,人場也散了;秋天時,他那幫子老夥計有好幾個回鄉下了……


    轉眼間,他就老了好幾歲,不大聲說笑了,飯量小了,睡眠少了,夜裏經常一個人在院子裏看天、歎氣,


    有次,關豫跟上去給他披衣服,還聽見他低聲罵了一句,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唉,幸好有孩子在他眼前頭鬧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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