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施工形勢大好,


    至農曆二月半時,指揮部又相繼從各地調來了大批施工隊伍,現在,大橋上下加上左右的各種場地和廠子,工人已達到了五萬多人,


    九個橋墩中有八個全麵開工,江上江下一片繁忙,半軍事化管理,所有的工人都是三班倒,


    很苦很累,但很自豪。


    附近的居民都戲稱大橋工人是“三子”:


    天好的時候是“花子”,滿麵塵灰,髒的不能看;


    下雨的時候是“猴子”,雨水混著泥水,順著頭發衣服淌;


    下班的時候就成了“公子”了,藍布工作服一穿,銅扣子亮閃閃,哈哈,真自豪!


    業餘文化也跟上來了,除了郝篤修的“喜鵲隊”,全國各地的許多演出團也紛紛過來慰問演出,


    大橋人,幾乎每個周末都能看到演出或電影。


    然後,剛從外地調過來的隊伍,就發現在這裏當工人真的好找對象,


    別的不說,工資高啊,


    在南市的平均工資是14塊的時候,這裏工人一上班就能拿到33.8塊的工資,在這個一頓早飯一毛錢的時代,三十多的工資絕對算得上是高薪了。


    生活條件也提升很多,頓頓有葷有素不說,潛水班的人還吃上了“空勤灶”,連市麵上少見的水果,這裏都能見到了。


    因此,麻蘇月也就不再三天兩頭跑夥房,幹“偷偷摸摸”的事了,


    其實主要也是她忙,十分的忙,跟去年單純地沉浸於沉井計算的忙不同,這次要將一個腦子劈成三瓣用。


    往往上一秒還在跟關豫討論刃腳受力,下一秒就被吳敏鐸拎進鋼梁廠或者實驗室,拍著桌子教桁架、教弦杆、教材料。


    時間緊、任務重,吳敏鐸便將為人師表的激情發揮的淋漓盡致,跟關豫那種教導她時,穩重、溫厚、有耐心的春江之水不同,


    他是夏天的河水,澎湃著、洶湧著,恨不能把自己的腦子掰開,將知識複印到麻蘇月腦子裏去,


    單在大橋工地教也就罷了,他還每周兩天去關家住,美其名曰是幫關豫護花,實際上光明正大地占用他們夫妻夜話的時間,把課堂延伸,


    很多次,麻蘇月都慶幸她能作弊,否則,便是天才來了都得撒潑跺腳抹眼淚。


    另外,何教授那小老頭也跟著湊熱鬧,每每都是認真看她幾眼,推推眼鏡,再似模似樣地說一句:數學是本,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


    然後很和善、很正經地將作業攤放到她跟前。


    啥啊都是?!


    麻蘇月就想強嘴:


    數學是本沒錯,但您老一個搞數學的人,怎麽還研究起儒家哲學來了?不怕跑題?


    然,想想而已,她膽小,不敢說。


    就這樣 ,她梭子似的在江南、江北和學校之間胡亂地織,唯周末能自由支配,還要遊走於各個古建築中間,


    亂的她自己都快要不知道哪天是哪天了,


    直到童雅楠再度出現在顧問團時,她才驚覺時間已經溜到了農曆的二月底。


    草長鶯飛、霽光浮瓦的季節,這死女人怎麽又冒出來煞風景了?!


    就很驚歎她“自證清白”的能力。


    實是,關豫在收到那位遠在黔省的工友的信後,就將他懷疑的事情報告給了大橋保衛處,


    那位工友在信中說,他打聽了不少人,都不知道韓光林在黔省染上肺病的事,


    這與童雅楠所言有出入,


    雖僅是有出入,雖童雅楠歸屬他們學校管,但保衛處還是從大橋安全的角度出發,聯係了他們學校發起調查。


    這才多久?一個月吧?一個月就淘澄清楚了?


    嗬嗬,真是高效(搞笑)!


    不過,也難怪——


    畢竟,一麵是醫院實打實的醫學證明,另一麵卻僅是幾個人的口頭之言,


    如此懸殊的對比下,關豫的懷疑確實顯得蒼白無力。


    更何況,黔省距離滬市兩千公裏,人就是說一句是在途中病重的,都能遮掩過去。


    另外,子不教父之過哦,要對童雅楠調查,怎能越過她父親?


    她爹可是個有社會地位的人啊,且這地位還是被過過好幾遍篩子後才確立下來的,怎好被隨意推翻?


    所以,無論是從證據出發,還是從她父親出發,


    若沒有新的切入點,僅憑這點懷疑,確實不好對童雅楠展開多麽深入的調查,當然,也很難調查出什麽東西來,


    思及此,麻蘇月在心裏冷哼:再過兩年試試,管你有沒有疑點,單單童教授本人在舊政府裏任過職一項,就夠你們父女喝一壺的!


    哎呀,怎麽又做了有罪推定?不好,不好……


    看熱鬧、瞧笑話,更不好……


    甩甩頭,將雜念拋掉,沿著江邊走,順手采了一把一拃多長的蘆芽,蘆芽也叫蘆荻芽子,揭掉外皮可見翡翠一般嫩嫩的蘆芽,炒著吃是一道美味,生吃也可,


    麻蘇月就是咬著蘆葦芽子時,遇見童雅楠的,


    她本來是在等待一場,同“長江女神”的浪漫邂逅,


    美麗的邂逅還沒遇到,卻遇到了這位,喪氣!


    長江女神就是白鰭豚,


    這個水中的大熊貓啊,在不久的將來,會被人類親手推向物種滅絕之路,


    到那時,會有多少人,揩著眼淚,唱著挽歌,從畫冊或科教片中睹一眼它的絕世容顏?


    麻蘇月是在聽一個小隊員說,他在江邊撒尿時,遇到一條大白魚跳起來衝他笑,嚇得他尿了一褲襠之後,惦記上這位女神的。


    跟這位未曾謀過麵的女神相比,童雅楠就如梢頭的一片黃葉,美則美矣,但一陣風來就斷了血脈,


    沒錯,且看——


    她麵白、素臉、清冷,消瘦,


    比年前更瘦,棗紅色粗毛尼的外套穿在身上,有種掛在衣裳架子上的幹癟感,江風一吹,陰陰瑟瑟,更顯氣質清冷,


    當然,這模樣用褒義描述時可作飄逸,但麻蘇月不想用,


    不僅不用,還站在一尺寬的小道上沒有挪動腳步,


    狹路相逢勇者勝嗎不是?反正她比她高、比她胖、比她有力,還比她有隱蔽實力,所以她想趁此機會再試試這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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