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腸也能吃,我們南市的人,日子不好過的時候,都是靠大江養著,鮮魚也不大能買的起,就去魚市上買人家殺魚剩下的魚腸魚鰾,


    藍藍就吃過不少,小童你比我們家藍藍小不了幾歲吧?沒吃過?”


    童雅楠:“……”


    梅藍笑了一聲,說了一句:是,脆脆的,然後繼續給兒子喂飯,


    麻蘇月接著和寧寧瞎說八道、竊竊私語,


    老太太再度保持五分鍾勸人夾一次菜的殷勤頻率,把飯桌當沙盤,指點山河,順便幫人滌蕩心靈,


    從大腸講到肺片,從豬肝說到辣炒白菜絲,又從挨餓受凍講到艱苦樸素,


    再從幸福生活來之不易,講到麻蘇月把幹蘿卜纓子炒成了美味。


    看童雅楠的筷子與大腸若即若離,寧寧這小調皮的鬼心眼子起,朗聲插嘴:“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姥姥,我們都知道!我愛吃蘿卜纓子!”


    麻蘇月夾一塊包心肉塞她嘴裏,暗道:你真是全麵繼承了關家的優良家風,艱苦樸素是其一,補刀紮針是其二。


    然後,不知道是老太太的革命教育工作做的有成效,還是寧寧紮針紮的比較準,反正童雅楠吃了好幾筷子心肝肺腸,


    真心不容易呀!


    要知道,在大橋工地,每次夥房燉的菜裏有這些東西時,她都是靠點心充饑的哦!


    至於吃下後胃腸反應如何,那就隻有她自己知道了。


    九點,飯畢,陸姐夫和郝篤修送朱、何兩位教授回學校家屬院,


    關豫和麻蘇月送童教授父女。


    看著吉普車的車燈推著黑暗走遠,童雅楠收回目光,扶了她父親的胳膊回屋,


    童教授卻是在落座後,抬手點了點對麵的椅子讓她也坐下,摘掉眼鏡,沉默著擦拭了半天才開口:


    “楠楠,你是不是和關豫的未婚妻鬧什麽不愉快了?”


    “我沒有——”童雅楠快速反駁,察覺到反應過激,又迅速恢複鎮定,換上一貫的表情說話:“爸爸,是不是關豫跟您說了什麽?”


    “擔心他說了什麽,那就是真有矛盾了,因為什麽?”童教授把眼鏡戴好,認真看他女兒:


    三十歲,風華正茂的年紀,本該為人妻為人母,事業家庭皆豐滿,女兒卻是半腹才華,半腔孤獨,


    老父親不忍,更遺憾,甚至埋怨他自己,在很多事情上,都無法真正地幫到女兒,無法為女兒解憂,


    但無論怎樣,他都不希望看到女兒,跟關豫或者說是跟關家,鬧什麽不愉快,沉了沉,他繼續:


    “關豫沒說什麽,他的性子也不會說什麽,是吃飯時,關老跟何教授商討起了他們的婚事,像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婚事?麻蘇月剛上大學才幾天,商量什麽婚事?又和何教授什麽關係?!”


    “和咱們又有什麽關係?”突兀地被女兒打斷說話,童教授的眉頭皺起,語調嚴肅,卻隻一瞬就又被女兒的樣子軟化,扶了扶眼鏡,換回了平常的語調:


    “何教授說,那姑娘在數學上極有天分,是個難得的人才,南市大學教務處已經特別批示,允許她修完全部課程後直升研究生——”


    “您也信?”童雅楠再次打斷她父親,眼皮垂了一下,不屑之意遍地流淌:


    “關豫還說那繪圖儀是她設計的呢,一個鄉下孤女而已,即便有幾分小聰明,能聰明到哪兒去?關豫為了她可真是煞費苦心!”


    “楠楠,不可背後議人非!她是關豫的未婚妻,你要想繼續同關豫做同學、做朋友,就要盡量與他妻子交好,至少不能交惡!”


    “爸——”


    “必須聽話!”童教授曲指叩了兩下桌麵,嚴肅道:


    “平凡人家出天才的例子多了去了,尤其是數學方麵,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華教授,一個星期就學會了一整本微積分,初中文憑卻能成為數學界的頂級人才,他就是貧寒出身,也是蘇省人。


    那位姑娘,雖隻是一麵之緣,爸爸也能看出她的靈性,何教授說雙壁鋼殼的概念,最早就是她提出來的,如此有才能的人,你一定要想辦法與人交好——”


    “這才是您的目的吧?恨不得讓我跟所有有才能的人交好!當年的光林是,現在的關豫是,嗬嗬……麻蘇月竟然也是?!爸,您是要網羅盡天下的人才嗎?您已經不是當初的——”


    “不許質疑長輩!”童教授厲聲打斷女兒的話,頓了幾息,看著她委屈著將嘴慢慢合攏,有些不忍地閉眼深呼吸了,放低音調緩聲勸導:


    “跟有才能的人交好,對促使你進步總有好處,那姑娘,何教授和南市大學教務處都很看重她,關家也很看重她,你不要有什麽不該有的想法。”


    “她是人才,我就是庸才?


    我就該從二十八歲開始守寡,就該三十歲嫁給拖兒帶女的中年人,就該給人十歲的孩子當後媽?!”童雅楠的情緒沒有因她父親的勸導平緩,反而更加激動,從椅子上站起來,紅了眼眶,哀聲道:


    “爸,我認識的人中,跟我學問相當、誌趣相投、年輕未婚的,隻有關豫了,隻有他!”


    童教授顯然沒想到女兒會突兀地說出這番話,皺眉幾息,愣了一下,剛想狠心說教幾句,又被她兩眼的淚水打動,語重心長道:“楠楠,關豫已經有未婚妻了,而且你們一起上學時都沒有——”


    “那時候我沒有機會,就代表我現在也沒有機會?”童雅楠這次打斷他的更快,在她父親膝前蹲下,兩眼哀愁,


    “我為什麽沒有機會的,您不記得了嗎?


    那時,關豫是班裏最優秀的學生,我剛開口向您打問了幾句他的事,


    您就告誡我說,關家父親是開國將軍,說您曾在舊政府的教育部門裏任過職,說他不會和咱們這樣的人家結親,說他不會走學術研究的路子,


    我懂您的小心謹慎,尊敬您,聽您的話。


    您看重光林,約他去咱們家吃飯,一來二去,光林開始追求我,


    光林也很優秀,無論人品還是學識,又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和咱們家的家世一樣,也合您的心意,我答應了,原以為我們能生兒育女白頭到老的,可他偏偏就……”


    童雅楠頓了頓,緩解一下情緒,繼續:


    “可實際上呢,您看到了,關豫找這樣一個女朋友,一個鄉下孤女,關家父母都沒反對,


    而且現在關豫不當兵了,走回到工程師的路子上了,應該合您的意了啊!


    您是因為麻蘇月才反對的?


    爸,您是不是還不知道,他們確定關係其實才剛幾個月的時間,


    沒有多少感情基礎,根本就沒到可以談婚論嫁的地步,關家肯定是因為關豫年紀大了,著急,所以才同意他們的婚事的,


    爸爸,您讓我試一試不行嗎?”


    童教授有點不敢看女兒含淚的眼睛,是啊,如果當時他不那麽太過小心謹慎,不用那些危言聳聽的話嚇唬她,


    或許女兒的命途就是另一番模樣了,那就不會像現在這般淒苦了啊,


    可,如果隻是如果,現實就是現實,


    他抬頭長吸幾口氣,拍拍女兒的手,很有些苦口婆心道:“楠楠,當時不行,現在同樣也不行,雖然關豫還是未婚,可你——”


    “我是死了丈夫的殘花敗柳對不對?!”童雅楠猛然起身,語調尖利,閉眼吸氣將淚水吞掉,向後退了兩步,搖著頭怨聲道:


    “原來,您和別人一樣看我!


    我死了丈夫,我人過三十,


    我就該嫁給一個四十多歲,禿了半個頭,拖兒帶女的男人!


    光林去世了,你們以為我不痛苦嗎?這世上,誰不想跟初戀的愛人攜手走到老?


    我不幸,我死了丈夫,我就該不幸到底,就該不幸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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