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的不該是:老同學,不介紹下你女朋友?


    “我女朋友——”關豫介紹,言簡意賅。


    麻蘇月跟上:“童大姐好,免貴姓麻,麻蘇月,您叫我蘇月或者小月都行。”


    “素月?蘇月?樸素的素,還是扶蘇的蘇?”童雅楠再問。


    “蘇省的蘇,你一想蘇省的明月,就知道了!別隻顧著說話,快吃飯!”上首的老太太突然插話:


    “小童,來,嚐嚐我們家小月做的南瓜餅,又香又甜——


    小月,你吃你的,別管關豫,他有胳膊有手的……”


    老太太這話——


    明顯是有火氣啊!


    “發生什麽事了?”麻蘇月偏頭看關豫,以眼神詢問,


    對方卻將一塊南瓜餅放進了她碗裏,


    行吧,不問,吃飯!


    吃飯,這頓飯吃的跟平時不大一樣:


    原來,飯桌上,話最多的是寧寧,嗓門最大的是老爺子,


    今天,可能是因為有生客在,


    小丫頭裝矜持;


    老爺子也隻在提筷子時跟麻蘇月說了句:丫頭,咱爺倆明年接著種南瓜,就不再說話,


    別看老爺子平時把他自己打扮的跟個老農似的,在胡同口跟人下棋時也咋呼吆喝的像個下鄉的貨郎,但隻要一不開口說話,那殺伐半生的氣場就出來了,冷然的跟液氮似的,能讓開水結冰。


    他不說話,加班剛回來,萬事不知的陸姐夫也就跟著不說話,


    關豫是習慣了不說話,


    然後飯桌上就隻剩了梅藍和小家夥的互動,以及關伯母很有規律的勸人夾菜聲,


    麻蘇月都幫老太太掐表了:五分鍾一次,規律的很,既不讓人覺得冷場,又不會讓人的碗空著。


    這就真是有事啊!


    將好奇擱下,麻蘇月認真吃飯,談了一下午的戀愛,又做了一頓飯,餓死她了,


    一口南瓜餅一口菜,權當沒看見身旁瞟向她的眼神:


    粗魯嗎?我們在工地吃飯時都是席地而坐!


    終於,在盤子裏的最後一口菜被夾走之後老太太發話,


    真的是最後一口菜,便是從大饑荒中走出來了依舊如此,


    別笑,關家飯桌就這規矩,能缺一口不能剩一口,老爺子當年曾用棉襖裏的棉絮充過饑,無論何時都不允許有絲毫浪費。


    老太太說:


    “關豫,你刷鍋洗碗,小月做了半天飯,別讓她伸手;


    坐了這老半天,窩的腿疼,我得出去走走,寧寧,你陪著姥姥?


    小童是住楊家園那邊?”


    老太太唱獨角戲,一個人控住全場,跟這個人說一句,再跟那個人聊一句,也不管人是不是能聽懂,猶自繼續:


    “大辮子一路車坐十站,最晚一班是八點半……


    天黑,咱往那走走,正好送一送你小童阿姨——


    不急,再喝點水,還有二十分鍾呢,趕得上……”


    寧寧跟姥姥心有靈犀,完全能聽懂,恢複活力,爽快應聲,


    陸姐夫自覺收拾餐桌,關豫聽話地挽袖子進廚房,


    麻蘇月:首次見識老太太的威風八麵,果然不愧是在敵後,獨自帶著女兒輾轉過好幾年的人!隻是,我是該留下陪客人,還是該去廚房陪關豫?


    老爺子給她領路:“丫頭,你上次講的杜畿妙計除衛固的故事好,杜畿小道渡河到達河東,老頭子今天就是用了這一招,小卒子外線過河,進了李老頭的大營,走,咱接著講!”


    於是,麻蘇月去老爺子的書房講故事,一段故事講完,發現梅藍兩口子帶著庭庭回家了,


    老太太和寧寧送人,不,散步,未歸,


    客廳裏隻關豫一人坐在燈下看書,


    看她出來,關豫起身,跟老爺子說了兩句話後帶了人回自己屋,關上門,也不開燈,將人抱住半天不說話,


    很明顯的,是在傷心之外還有其他情緒,


    “發生什麽事了?”麻蘇月任由他釋放了一會兒才小聲問。


    “走,送你回去,路上說——”


    越過幾處搖蒲扇乘涼話家常的人群,到了僻靜處,關豫才開口:


    “童雅楠前不久去京城開了次會,知道了我要進大橋工程局的事,今天的話裏暗示我,能參與南市大橋的修建,是因為童教授提的名——”


    “他——”麻蘇月把要罵人的話咽下,咯吱吱咬了兩下牙齒憤聲說話:


    “合著她今天來不是來報喪的,是來報喜的,還是邀功的報喜!


    你轉業到大橋局跟她有什麽關係?!


    可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她父親不過是技術顧問委員會裏,一個普通的副主任委員,哪來的話語權?!


    總設計師、副總設計師、總顧問、鋼梁設計師、橋頭設計師,他哪哪都沾不上邊兒!


    她想幹什麽?讓你對她感恩戴德,還是想深化同學情誼?


    然後你礙著童教授和韓光林的麵子,還有苦不能說對不對?


    所以,你心煩,一是傷心韓光林的去世,


    二是覺得她這種做法,損害了你們的同學情,損害了韓光林的形象……


    沒長那帶心眼兒的臉,還非幹帶心眼兒的事,簡直不知所謂,最煩這種人!


    關豫,我跟你說,你以後跟她一起工作可以,


    但你要敢跟她有進一步的細節接觸,或者因為照顧好朋友的遺孀怎樣怎樣,


    我就踹死你!”


    關豫認真看她,就是這個模樣,就是這種感覺,分析問題時思路清晰,見微知著,窺一斑而知全豹,處一隅而觀全局,


    許多事情,你隻要提示出一點信息,她就能推測出前因和結果,


    但你要說她心思深沉,她偏偏又把情緒都流於表麵,虎虎生威、敢愛敢恨,還說哭就哭,


    一會兒比他都老道,一會兒又比寧寧還幼稚……


    這模樣,關豫覺得她是個天才級的演員,用智慧和形象塑造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偏偏這兩個角色又能交融重疊。


    這模樣,他見一次愛一次,感覺心被她的一隻小手握住來回地撫摸,熱、滿、顫栗、悸動……想將人擁住。


    見一次也擔心一次,有時是擔心她多智傷神,有時又擔心的無端無緒,不知該從何處言起,


    就像現在,大橋那些工程師的情況,他可是路過京城,去大橋工程局麵見相關領導時才剛剛知道的啊,


    這傻姑娘——


    關豫想問,又知道不能問,就這樣吧,看好她,守住她就好。


    想起了找到地下暗河那次,她抬腳踹自己的情形,關豫看看左右,停下步子,捏了下鼻子笑起,用很低的音調問:“踹我多少次了?”


    “多少次都不嫌多!你有意見?有意見保留!”


    “我也不嫌多,”關豫的聲音更小,暈乎乎的,跟喝多了似的,卻是隨即又狀似無意地提醒她:


    “以後別亂翻資料了,大姐和姐夫幫你借的天文學的書如果看完了,我再去幫你找……”


    麻蘇月頓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哼哼兩聲回嘴:“這又不是什麽秘密,想知道一打聽就知道……


    行行行,放心,這些東西,我除了跟你說之外,從來不跟第二個人說半個字,


    我裝傻,裝的比你那同學還傻……


    一個班裏就這一個女生,嗬嗬,眾星捧月啊!


    難怪前人說,被眾星捧出來的月都是反射的別人的光,


    徒有虛名!”


    關豫想問哪位前人有如此預見性,想想這位是要學天文的就閉了嘴,再看一次四周,趁機澄清,不,表白:


    “眾星裏麵不包含我,月兒,我隻和你在一起,獨月不顧、有星相伴,咱們星月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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