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篤修隱隱地覺得他又被騙了,且這次對方戴的不是麵紗或蓋頭,是金鍾罩!就趁著跟前麵的人拉開距離時問她怎麽做到的。


    麻蘇月笑:“我沒唱歌,也沒喊號子——”


    “什麽意思?”


    “保存體能。”


    本來嘛,又是熱風還是塵土的,避之都不及,還非得扯開嗓子唱,唱的肺裏頭那點氧氣全被熱風給揍趴下了,再加餓的難受,能堅持到底才怪!


    郝篤修:“……”


    從這場農業實踐的疲憊中走出來,已經是一個周之後,距離七月二十日的高考還剩整整一個月。


    兩周之後將是一次預考,同學們要根據這次的考試情況填報誌願。


    學生慌,老師也慌,晚上,教室是九點半熄燈,住宿的同學能留在教室裏點著油燈奮戰到半夜,然後天不亮又能如常出現在座位上。


    相較而言,麻蘇月就顯得有點“不務正業”,溜溜達達的,到點進校、準點放學、沉默寡言、傻傻乎乎、我行我素,任勞任怨地,承擔著每天的教室衛生。


    但實際上,她是一回到她那小屋就複活,一邊自學天文學,一邊扒拉整理有關機械發明和製造的資料。


    沒錯,她是幫麻洵整理的,直接摸出個什麽機械讓人自行拆卸研究,那簡直就是個等著被雷劈的傻子。


    她打算找一個研究課題或方向,並提供一點理論基礎和資料,確切地說就是畫個框出來再啟發一下,讓人自己去琢磨。


    能琢磨出點眉目,就說明他有這方麵天賦,琢磨不出來就再換其他途徑。


    課題的方向和難易程度,既要符合當前水平,又要稍高於當前水平,且對社會有用,最好是急用。


    這麽做確實顯得功利了些,但這是她能想到的,最有效也最保險的做法了。


    無奈,隔行如隔山,她對這一行懂得太少,對當前的機械製造和發展水平也了解的太少,資料鋪了一床,頭發揉成了鳥窩也沒能理出個頭緒。


    琢磨來琢磨去,她都準備去工學院當個旁聽生了。當然,妄想而已。


    “誰能給我出個主意啊?!”麻蘇月哀嚎,將又一張草紙折成飛機扔了出去,然後盤腿坐到椅子上仰麵朝向天棚想:不行就偷偷去一趟農場跟大哥商量吧——


    “當當當……”


    敲門聲響,麻蘇月下意識先看擱在桌上的手表,別又是梅藍怕她半夜不睡覺,過來查房的吧?


    十一點——


    還好還好。


    “誰啊?”獨自居住,她早學會了先問再開門,“不行,以後得在門上摳個洞,裝個貓眼兒。”她又暗想。


    “我——”


    隔了足有一分鍾,她才聽到這聲回答,悠遠、深沉、溫和,好像是從遠古的洪荒之地飄來的,傻了半天,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才回神,顧不上穿鞋就往門口跑,門是向內開的,拉第一下碰了頭,拉第二下磕了腳。


    門外的人還是先前的樣子,月光不亮,他亮,身上的襯衣亮,臉上的笑容亮;


    門內的人變了不少,個子高了,臉上飽滿了,身上也飽滿了,睡裙單薄,身材浮凸有致,光腳。


    月光成了流水,淌了一會兒才將人喚醒:


    “小月\/關大哥……


    我回來了\/你回來了……”


    然後兩人相視笑,然後麻蘇月無征兆地淌出了淚,然後關豫跨進門無征兆地將人擁住……


    身後拐角處的陰影裏,梅藍兩口子又站了一會——


    陸姐夫:“班主任支持學生談戀愛?”


    梅藍:“小月已經十九歲,成年,我們學校還有已婚的呢。”


    陸姐夫:“這麽晚了,沒事?”


    梅藍:“小豫就是傻子一個,天底下的男人都衝動,他都不會!”


    陸姐夫笑:“他不衝動,但他執著還用心,從第一次打電話讓咱們給辦戶口我就猜出來了,還有這房子,明明是他自己的……”


    梅藍也笑:“行行行,你也用心……沒人出來,沒人看見,走了……”


    屋內,


    激動之下將人擁住的關豫,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加深這個擁抱?怕懷裏人抗拒;


    將人放開?心裏又不舍……


    猶豫間,感覺到兩條剛剛還僵硬的胳膊,幻化成了軟綿綿的藤蔓從他身前發出,再順著他的腰腹向後,將他盤纏住了。


    “小月——”他順勢將人緊緊摟住,下巴也擱到了她頭頂上,兩年多的思念在這一刻終於被釋放了出來,空了兩年多的胸膛像被熱騰騰的糖漿填滿了一般,甜蜜,滾燙。


    又幾分鍾過去,窗下的一聲蛐蛐叫,將人喚醒,


    關豫又重複方才的話:“小月,我回來了——”


    他好像就隻會說這句話了。


    麻蘇月把淚在他胸口蹭了又蹭,抬頭,“然後呢?”


    然後——


    懷裏的姑娘眉目精致瀲灩,身體柔軟馨香,一切都是他思念的,和在心裏描摹了無數遍的模樣,這思念都要積淵成海了。


    兩年多的時間,隻有過年電話裏的那兩句交流,可他覺得人一直在身邊,入睡時在枕邊,工作時在案頭。


    “然後,”他低了頭,同她對視,柔聲道:“月兒,我想你了,很想……”


    “信裏怎麽不寫?”


    “信要經過審查才能寄出。”


    “審查的人沒問你麻蘇月是誰?”


    “問了,我說是我想要追求的姑娘。”


    “人家說什麽?”麻蘇月抿了嘴笑他。


    “人家說那樣的信追不到姑娘。”


    “你怎麽說?”


    “我說能,我們心靈相通,我們在談一場無聲的,跨越千裏的戀愛……”


    “這麽自信?”


    “你不是這麽想的?”關豫再次將人摟緊了不答反問,“你寫的回信呢?”


    “猜到我寫回信了?”


    “還想到了你信裏寫的內容。”


    “唯心主義——”


    “是隨心而走,心底的想法騙不了自己……”


    麻蘇月認同這說法,她用兩年的時間清楚地讀懂了自己的心,的確,他們談了場無聲的,跨越了千裏的戀愛。


    不管這愛將來會經曆什麽,但現在它是彼此傾心的,純真的。


    人,可以給人生設定理想目標,可以給行為設定框架準則,但誰也預見不到未來的方向,更描繪不出感情的模樣。


    關豫是個讓她傾心放心的人,心理也能產生共鳴,所以她打算隨心而走。


    “我還光著腳呢——”敞開了心懷,麻蘇月笑起來看他。


    “我抱你。”


    “現在沒抱?”


    “換一個姿勢——”關豫說著彎腰,一個公主抱將人抱了起來。


    麻蘇月被晃了一下慌忙摟住了他的脖子,“原來關大哥此行,不僅學會了西方禮儀,還學會了西方人的浪漫。”


    “浪漫隻分對象,不分東西方。”


    “我從一開始就該知道你能言善辯,不僅能言善辯還精通詭道。”被對方擱到方桌上,麻蘇月跟他說笑,兩年多沒見,竟是沒有多少生疏感。


    頭頂的燈泡耀眼,麻蘇月仔細看他現在的模樣:


    跟原先一樣一絲不苟的平頭、白襯衣、黑褲子,幹淨、整潔,像鉛筆的素描畫;


    橢圓臉框,線條柔和,濃眉大眼高鼻梁薄嘴唇,身姿筆挺、健朗;


    不是十分的秀氣精致,但成熟穩重,頭腦清醒,有智慧;


    與之前不同的是,眼瞳裏多了些被歲月打磨出的堅韌,眼角裏裝滿了笑和情,


    麻蘇月不自覺地伸手摸上他的眼角,輕聲道:“是不是很辛苦?”


    關豫伸手將她的手握住,“想你才辛苦。”


    “關大哥會說情話?”


    “不是情話,是真話,”他說著,從衣兜裏掏出個用紅布包裹的東西,打開,竟是朵玉雕的茉莉花,乳白裏流淌了綠意的花瓣,翠綠上帶了一點褐色原皮的萼片,柔和、瑩潤、拙樸還帶著自然的野趣,玲瓏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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