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就你一人有脾氣?麻蘇月抬眼就瞪了上去:“到時你提前往家寫信,告訴我地址,要不然我就還到這個地方來,反正就兩個多月,估計你們也走不遠,我一路打問也能找到。”


    “好,我提前告訴你地址,”關豫揉揉鼻子妥協,“第二件事是什麽?”


    “找水,昨天帶人去挖野菜的時候,我發現一條山坡帶的濕度明顯高於其他地方,草木也比別處茂盛,感覺像是有地下暗河。


    本來想找老鄉打問打問,或者找水係圖比對一下再跟你說的,看來是來不及了……


    明天我帶你去,可以的話你和鄧隊程營找個懂水係勘探的人試試,萬一源頭或者流向合適,說不好能解決周圍農田的用水問題……”


    所謂挖野菜的時候發現的,其實是她一來到這個地方就開始琢磨的。


    前世,這裏被開發成了地下大峽穀旅遊風景區,她來過,參觀過這裏美輪美奐的鍾乳石,但實在不能從滄海桑田的變化裏分辨出具體位置。


    倉庫裏吆喝三遍,找到一張那景區的門票票根,將那個抽象的都快趕上了馬列維奇的作品的旅遊路線圖,與不同年代好幾幅地圖進行比對、推斷,再借著挖野菜的機會,轉遍了周圍十幾個山頭才大體找到了點蹤跡。


    “地下暗河?”


    關豫被她這番話驚得不輕,若真能找到地下水充沛的暗河,那功績就可以被再次記入史冊啊。


    這孩子——


    神仙變的嗎?


    關豫盯著她認真地看,一年的時間,他見證了這孩子從一根黃瘦的紅薯幹,到一朵含苞待放的茉莉花的過程。


    能吃苦,高智商,有頭腦,懂進退,可就是愛犯傻,性格有些矛盾,突然不知道送她走是該放心還是不該放心。


    “怎麽?不相信?”看他不說話,麻蘇月問。


    “我什麽時候不信過?”關豫反問。


    那條草木豐茂的山坡帶,距離紮營處大約八裏地,從附近的一個山頭上俯瞰,整體上呈東西走向的魚形。


    三位領導在麻蘇月的引導下,帶了個十來人的小隊伍過來,個個都是在勘探上略懂一二的人。


    上上下下一番探查後十幾人湊到一起討論,討論的結果是這裏確有地下水無疑,可能是地下河,也可能是地下湖,然後一致決定炸開。


    炸開?討論這半天就討論出這麽個餿主意?


    旁邊地上坐著休息的麻蘇月,聞言拍屁股往這跑,“炸?怎麽安放炸藥?爆破能精確到什麽程度?”


    “自然是選半山腰緩坡處,其實越高越好,越高發生塌陷的可能性越小,但不利於地下水瀉出……”一個負責爆破的鐵道兵說的有理有據。


    “你也同意?”麻蘇月咬牙,看向他的直屬領導。


    關豫沒看懂她的意思,鄭重回答:“炸開是最簡潔的辦法。”


    麻蘇月:“……”


    原地轉了兩圈,抬腿就往他身上踢,一下沒踢準又來一下。


    “最簡潔的辦法?我讓你最簡潔!


    還越高越好!


    這一帶是明顯的石灰岩地貌,底下可能會有地下溶洞你知不知道!


    溶洞裏可能會有鍾乳石,那可是經過幾萬年、幾十萬年,甚至上百萬年才能形成的!


    那可是岩溶地質博物館!


    我讓你炸開!


    你要炸開你就毀了那些東西,到時候你就成了千古罪人!


    ……”


    一邊踢,一邊吵,一下又一下……


    關豫傻了,沒躲。


    鄧隊:愣了兩下,轉頭,遮望眼看山上的樹……


    程營:睜大眼,瞧稀奇……


    爆破兵:我惹禍了?


    其餘眾人:小麻花真厲害……


    五分鍾後,看熱鬧的人接著去勘測地形,唯爆破兵一步三回頭。


    待周圍靜了,麻蘇月攏攏頭發,低頭承認錯誤:“對不起,我忘了你是領導了……”


    再鞠一躬,“對不起,你處分我吧,我寫檢查……”


    “你想到什麽了?”關豫太了解她,開口就直擊要害。


    “我——”麻蘇月被頓住,她想說:


    她想到了那些被挖開,卻沒有得到妥善保護的陵墓;


    想到了未來的一段歲月裏,遭受到毀滅性損毀的各種典籍文物;


    想到了許許多多變成了廢墟的古建築;


    想到了無數被付之一炬的書冊字畫和佛道經卷……


    自然資源也同樣。


    那是幾乎所有的後人,不敢揭開,甚至不敢提起的傷疤,是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痛。


    可她沒法說。


    “關大哥,對不起,是我衝動了。”


    “你不是衝動的人,觸及到你傷痛點了對不對?”


    關豫好像知道她不會回答,拽了她的袖子往旁側林子茂密處走,


    “我說炸開最簡潔,但沒說非要炸,更沒同意在高處炸……


    你想的對,我們確實不能因為隻為度眼前的難關,而破壞或者損毀我們目前保護不了的東西……這裏——”他踩踩腳下,繼續:


    “植被茂密,樹木高大,應該處於地下河邊緣,地表覆土厚……


    刨一棵樹,順著樹根,采用鑽井和深挖的方法探測水源,盡量控製開口麵積……


    等度過旱季,再用水泥將洞口回填封死……”


    麻蘇月沒想到對方能看出她的想法,更沒想到他有這麽理性的超前的意識,這感覺,就像是在課堂上講錯一道題,被學生當場指出來一樣,欣慰又羞赧。


    欣慰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羞赧師傅不如學生。


    不好意思,不敢看他的臉……


    關豫卻笑出聲來,“跟誰學的打人?”


    麻蘇月被引得跟著笑,“你,來的第一天就見識到你揍人。”


    “那司機犯錯,我隻踢了他一腳,我說錯話,你踢了我五腳……”


    “讓你踢過來?”


    “不——”


    這是個縣級的小站,北上的人多,南下的卻不算多,麻蘇月有一個靠窗的座。


    關豫是把她送上車才下去的。


    下去後,車開前,隔窗遞給她一個紙包,紙包裏是五枚燒熟的鳥蛋,紙上有幾個瀟灑的字:好好學習,等我給你寫信。


    麻蘇月突覺得心被攪起,兩行淚倏地就溢了出來,伸手向窗外,直到人變成個黑點,站台也變成個黑點。


    悵然若失的,有種不知道該怎樣坐完這趟列車的感覺。


    關豫對她的關心已經遠超師長、朋友甚至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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