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得趁這幾天給兩老一小補補身體:


    雜麵裏兌了麵粉用酵母發酵,蒸成發糕;


    鹹菜切碎,混上點肉鬆炒了,熬進粥裏,做成鹹粥;


    雞蛋不吃白水煮的了,蒸,打散了可以作弊……


    廚房門關的很嚴,麻蘇月不知道關豫在外麵,更不知道他已經聽了一會兒,手腳麻利地快速磕雞蛋、打雞蛋,還沒忘了把多出來的兩個雞蛋殼處理掉。


    關豫敲了兩下門進來,一聲不吭接走了她手裏盛蛋液的碗,攪幾下挑起來,再攪幾下再挑起來,還每動作一下都看她一眼。


    麻蘇月的心跟那蛋液似的,順時針轉完又逆時針的轉。


    這是個會攪拌水泥砂漿的神啊,能看一眼水泥就知道該放多少水。


    他這是看出蛋液的分量不正常了?


    一個雞蛋五十克,多出來兩個,才多出一百克,一百克,您老人家能憑手感覺出來?


    還用筷子挑起來看,莫非還要通過蛋液的濃度和粘稠度來推斷我兌沒兌水?


    麻蘇月在心裏嘀咕,不過還是怕漏破綻,遂不跟他對視,轉身去攪鍋裏的粥,順便胡亂說話:“還以為你出去跑步了呢?”


    “跑步浪費能量——”


    “那為什麽不睡懶覺?”


    “不習慣。”


    “寧寧爸爸是做什麽的?”麻蘇月突然改了話題,昨晚上她躺下後一直在想那一世的梅老師。


    那時,女性五十歲就退休,


    猶記得,她本科畢業進校執教時,梅老師已經接受了返聘回校,她老人家身體不好,冬天時雙膝腫脹的幾乎無法行走,站不了講台,便一直輔導和帶領年輕老師。


    跟她投緣,知道了她早年喪母,便把她當女兒對待。


    知道她沒有租房子的錢,就把她帶到家裏去住,一住就是三年。


    梅老師很少說起她的過往,被問到也是淺淺一笑,說一聲:都過去了。隻知道她是烈屬。


    那時,她的丈夫就不在世了,兒子兒媳都在部隊,極少回來。


    晚年,日常照顧她起居的是她的小孫子和麻蘇月。


    烈屬,難道她丈夫犧牲了?


    她的追悼會上,麻蘇月見到了她兒子兒媳,沒見到她女兒,也沒見她弟弟。


    兒子是兩年後出生的,這個好說。


    可寧寧呢?


    關豫呢?


    便是已經故去了,那怎麽連一個後人都沒見到?


    麻蘇月琢磨這個,琢磨的半晚上沒睡著覺,所以想問問梅藍的丈夫是幹什麽的。


    關豫看她兩眼:“這麽關心你那半個姐姐?要不,全給你?”


    “真的,那可輪到你嫉妒我了!”麻蘇月笑起來說話:“不是說他要幫我落戶嗎?就想問問他是公安還是什麽?”


    這笑容沒有吃到糖時的燦爛,關豫就又認真看了她兩眼,才道:“不是,他在冶金局上班,技術員,從礦物中提取金屬,知道?”


    自然知道,麻蘇月點頭。隻是,冶金,怎麽也跟烈士沾不上邊兒啊!


    “給你落戶,是正常辦手續,別亂想。”看她的眉頭繼續皺著,關豫又說。


    “沒亂想——”


    麻蘇月嘴上說著,一顆心卻是沉到了水底:不是她丈夫,那就隻能是寧寧!


    寧寧出了什麽事?


    還有關豫,關豫又遇到了什麽?


    她繼續想,想的出神,湯粥沸起濺上手背都不知道,疼痛襲來,“嘶”的一聲丟下勺子亂甩,卻被關豫先一步抓住摁到了冷水盆裏。


    關豫再一次認真看她,這孩子怎麽成了呆魚?連眨眼都不會的呆魚。


    冰水讓人回神,回神後說的第一句話是:“關大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什麽?”


    “啊,沒什麽,就是別像我似的這麽冒失……”


    轉移話題、眼神躲避、欲說還休、閃爍其詞……一定是有什麽事:關豫做出判斷。


    早飯端上餐桌,寧寧吃的眯起了眼,關伯母連聲誇讚,關伯父大笑著跟她玩笑:“可惜了老伯我剛練出的一口銀牙。”


    關豫也少見地在他父親跟前說笑:“銀牙是綠豆芽,脆。”


    “你個兔崽子!”關伯父抬起筷子揍人。


    出去買菜,寧寧要跟上,拉著麻蘇月的手一路嘰嘰喳喳地走在前頭,留她舅舅像根旗杆似的在後頭拎籃子,順便護駕。


    能有什麽菜可買的?白菜土豆蘿卜這些都是一入冬時就憑票儲備了的,關豫家副食本上的定量自然綽綽有餘,但擋不住物品短缺,所以儲量也就那樣。


    菜店門口人不少,但秩序尚可,因為這年頭各單位甚至街道都是集體開火,所以過來采購的都是有數的一些個食堂的采購員。


    工作人員不認識關豫,更不認識麻蘇月,但寧寧的小臉兒管用,見他們排在長長的隊伍中間,竟是過來一個中年人要將他們請到前頭。


    關豫拒絕了,繼續充當排隊機器人,順便聽他外甥女左一聲小月姐姐、右一聲小月姐姐的胡說八道。


    旁側,過來個穿黑灰色帶毛領棉大衣的中年女人,拎了籃子,看情形,應該也是個不需要排隊直接去前頭買的。


    寧寧叫了聲崔奶奶好,女人回應,繼續走,卻是猛地看見了關豫又走了回來,一臉欣喜道:


    “關豫?是不是關豫?哈哈……還真是!阿姨這眼神是不是特別好?剛剛隔著這麽遠阿姨就認出來是你!


    什麽時候回來的這是?怎麽也沒去家裏坐坐?有兩三年都沒見著你了,我們家佳佳前幾天還——”


    “崔阿姨好,過年去您家拜年!”


    關豫開口,麻蘇月在心裏偷笑:會梗死人的關木頭又冒出來了!


    然後她就看見寧寧偷偷翻了個白眼,又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看來小丫頭不喜歡這位,麻蘇月不認識人家,也沒有跟這種能行駛特權的人主動打招呼的愛好,便握住寧寧的手,充分扮演好局外人的角色。


    那女人卻在跟關豫熱絡了一會後看向了她,“這個丫頭是誰?長得可真水靈,寧寧,是你鄉下的表姐?”


    “我朋友,”關豫趕在寧寧開口之前說話:“肉快賣完了,崔阿姨您先忙。”


    被點到了,麻蘇月禮貌地躬身行禮問好。


    “哦,朋友啊,倒是挺懂禮貌,”女人有些勉強地誇了她一嘴,大約是那句“肉快賣完了”的話比較具有威懾力,她晃晃手裏的籃子道:


    “那,阿姨先進去?佳佳上個月支軍打草鞋去了,昨天正好回來,我買點菜……你們——”


    “崔阿姨先請,我們買點豆芽,不著急。”關豫又一次打斷人家。


    “好好好……”


    女人笑著轉身,大約五六分鍾吧,麻蘇月看見她一手拎著籃子一手捂籃子的從裏頭出來,沿著前頭的一個小路匆匆走了,走時,還沒忘了轉身跟關豫揮手說再見。


    二十分鍾後,排到他們,工作人員竟然從墊筐子底的草席下,拿出了一小把麻將大小的碎肉出來。


    這模樣,一看就是專門給他們留的,關豫沒拒絕。


    麻蘇月又買了塊豆腐和一些黑豆芽。


    為什麽是黑豆芽?因為她姐姐黃豆被拉去榨油了,黑豆不能榨油,沒那榮幸,所以就變成了豆麵、豆腐或者豆芽。


    拎菜籃子回家,寧寧繼續發揮所長:說話,


    這次等了等落後她們兩步的舅舅,她說:“舅舅,那個溫佳佳下午肯定會去咱們家找你,你躲出去吧!


    帶我和小月姐姐去江邊好不好?


    小月姐姐,我跟你說,那個溫佳佳喜歡我舅舅——”


    啊?那女的是桃花她媽啊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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