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蘇月老實地幹她的後勤委員,天熱,曬,就戴了草帽,穿了長衣長褲,還用上了高指數的防曬霜。


    別說,連捂帶燜的,人竟然又白了兩個檔,引得援建團裏的幾個高中生沒事就到營地邊上轉悠。


    不能給自己找事兒,更不能給工程隊惹是非,麻蘇月就躲,再加上次那事留下的陰影,她很少出營地。


    最遠的一次,是去小麻丫娘的墓地,七八裏地,抽了一個太陽不十分毒的天,跟鄧隊請了假去的。


    憑著不太清晰的記憶,她找到了那個被四棵鬆樹環繞著的墳墓,這是一處荒灘,後麵有高崗,前麵有淺水,倒是個風水不錯的地方。


    麻蘇月將周圍的荒草拔了,起身看四野無人,從籃子裏拿出提早準備好的四個雜糧饅頭擺上,又摸出一堆冥幣燒了,跪下磕了三個頭。


    她的思想裏是不興這個,但她得替小麻丫盡這孝道。


    三個頭磕完,她就地坐下,想跟麻丫她娘說幾句話。


    她說:


    “論理,我比你大,該叫你妹妹,但死者為大,再說我現在是麻丫,改了名也是,所以這三個頭,您該受。


    我會替麻丫好好活著,你在那邊也保佑我好好活著。


    但有件事情,我得和你正麵聊聊,那就是我占了你閨女軀體的事,


    先聲明,不是我搶的,因為我接手這軀體時,麻丫已經被觀音土撐死了,


    換句話說,如果不是我來,這世上,可能連個知道你葬身於此的人都沒了,


    所以,咱們是站在平等統一的立場上談話的。


    你別嫌我說話直,我就是這樣的人,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實事求是,先將醜話說在前麵,這樣才有利於咱們接下來的談話。


    您認同嗎?認同就點下頭——


    行,我看見你屋頂上的草動了,


    那咱們繼續!


    至於我為什麽來,或者為了誰來,我也還沒弄明白,


    無所謂,別人都能因為一條狗、一本書穿越,我命輕,因為一棵草、一朵花也有可能……


    偶然的背後隱藏著必然,這句話沒錯,但我是個隨遇而安的人,不會刻意尋找。


    但有一點我得跟你明確一下,


    那就是,我感覺咱們的社會關係並不重合,也就是說,我在這世上除了麻家之外可能還有其他的社會關係,


    哦,你是不是沒讀過政治經濟學,不知道這個詞的含義,沒關係,那換一個你知道的詞,


    機緣,對機緣,我是說我來此的機緣,可能不是或者不全是因為麻家的誰誰誰,


    所以將來,無論我怎樣行事,你都不能怪罪,當然,我也保證絕不會損害麻家的利益。


    跟您說這個,不是想要推卸什麽責任,而是要表明我的態度和原則,


    一句話,我要過我的生活,也會盡我該盡的義務,


    但,不該我趟的渾水,我絕對不趟,


    我說這個,主要是指你的娘家,那些過往,我知道的很少,如果有機會見到他們,我會替你說一聲抱歉,再多,我就不管了,往事已矣,何必在意?


    你若是心裏糾結,就自己來,


    人都會走進土堆的,肯定還有再見的機會,到那時你們再談……


    下麵咱們再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那男人,我知道的也不多,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若是死了呢,你就在那邊找一找他,再結連理,若是沒有,你就再等等……


    我現在是個舉目無親的孤兒,自顧不暇,沒辦法去找他,


    但他不是還有個兒子嗎?他兒子應該能照顧好他,


    他和你那娘家不一樣,與我是有直係血緣的,所以我一定會替麻丫盡孝道……


    你也別怨恨人家,那種情況下,他自顧都不暇,顧不上你娘倆很正常,


    其實,他早早地把你娘倆送到鄉下,也算是一種形式的保護,你現在不懂,再過幾年就懂了……


    至於他那個兒子,雖然不是你生的,但同父異母的情分在,我們身上淌了一半相同的血,我巴不得有個能相互扶持的兄弟,所以隻要他認我這個妹妹,我肯定也認他那個哥!


    你對麻丫管教的嚴,原來的她可能不懂你的良苦用心,但我懂,你放心,麻丫的前程必定無量!


    我剛才燒給你的錢都是我們那裏興的,大麵額的,還有個存折,你存好了,省著點花,不會理財就存成定期,


    這樣,即使我趕不過來給你添墳,也夠你花上十幾年的了,吃的我沒敢給你帶太好的,這年頭都窮,好吃的你也吃不到嘴裏,別再招了禍……


    現在也不能為你立碑,別急,等等,等將來我把你遷回原籍,可以的話,就將你和那個男人合葬……


    有大老婆也不怕,怎麽分,你們自己商量……


    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生活形態,小輩兒不能對長輩的事指手畫腳。


    麻丫給你選的這個地方不錯,距離我們要修的鐵路也不遠,鐵路路基高,你仰仰頭就能看到,以後想去哪兒走走就坐火車去……”


    “好了,您歇著,我走了!”


    麻蘇月起身,三鞠躬,盡了另一重禮。


    走出那荒灘,感覺心頭舒暢了許多。


    今後,她要盡麻丫該盡的義務,過麻蘇月該過的生活。


    回去好好工作,好好學習。


    關豫老師在走前,可是給她留下了足足半年的功課,還叮囑了她務必兩周寫一封信匯報學習成果。


    有什麽好匯報的?


    匯報一天背了幾頁書,做了幾道題,記了幾個俄文單詞?


    傻不傻?!


    麻蘇月就胡亂地寫,寫四女寺那個古老的傳說:


    某朝,鎮上有一家人生了四個女兒,個個花容月貌、聰穎過人、知書達理、孝敬雙親。


    然,其父母至年過半百膝下都無男丁,想想日後無人承繼家業,女兒嫁人後也無人養老送終就心下淒涼。


    四姐妹為侍奉雙親便改換男裝,立誌不嫁,為表心願又各自植下一棵槐樹,對天盟誓“槐枯則嫁,槐茂則留”。


    為爭養雙親,四姐妹都暗中用熱水澆他人的槐樹,哪知用熱水澆過的槐樹更加繁茂,於是四女同時侍奉雙親,日夜焚香誦經、祈禱父母長壽。


    二十年如一日,那夫妻至古稀之年依舊耳聰目明。


    然後,一家人同時修道成仙而去,人去物存,四棵槐樹依然葳蕤繁茂、蔥鬱成蔭。


    最後又加上一句:關老師,您認為“熱水澆樹而樹旺”的說法可信嗎?


    十天之後,回信來了,隻有力透紙背的七個大字:麻小月,功課重交!


    麻蘇月因為這七個字,憋笑憋了大半天,連被人拉著去河裏洗澡都沒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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