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了下不遠處一片草地接著道:


    “我父親是南市軍區的,他的身份敏感,不好辦這事,但我大姐已婚,戶口在地方上,姐夫是烈士遺孤,原籍在鄉下,到時讓你以他老家親戚的身份來辦投靠……”


    “關大哥,我該怎麽謝你?”


    麻蘇月激動了好大會兒才說出這句話,這要是擱在前世,那就是有人主動給你當保人啊!


    “連隊因為你被記了功我該怎麽謝你?你發明的安全帽保護了萬千工人,我又該怎麽謝你?”


    “那是公事,不能混為一談!”麻蘇月很不好意思地快速擺手。


    “那說私事,不說是朋友?”關豫又笑起來


    “對,朋友!”麻蘇月放鬆了精神也跟著笑,“同學、朋友、師兄,你選了朋友!”


    “人不大,心思怎麽這麽重?”關豫皺了皺眉輕聲訓人。


    嘿,話題怎麽能說跑就跑?麻蘇月不忿:


    “大夥兒都說你是木頭不愛說話,我看完全不符合實際,莫非關營長是通過寡言樹立威信?”


    “巧言令色,說吧,剛才去找我是有什麽事?”


    “不找你,找鄧隊啊——”


    “嗯?”


    “哈哈……找你,找你,有事情找朋友,關大哥你是我在這世上第一個朋友,知心的,真的!”


    麻蘇月說的是實話,不說她這縷月下魂,就小麻丫本身而言也沒朋友。


    童年不用說,從沿海大城市回到鄉下,認識的人沒幾個,沒朋友,等上了學又被人孤立,更沒朋友。


    “我想去鹽堿地裏抓了蝲蝲蛄給大家添飯,那東西跟蝗蟲和蠶蛹一樣蛋白質含量很高,處理好了是一項美食,


    咱們的糧食配給越來越少,精糧更少,又是重體力,我看很多人的身體都快吃不消了,你也是,瘦的琵琶骨都能彈琵琶了。”


    關豫初初為她說的話共鳴,突地又被後麵一句給驚了神兒,不自覺反手向後摸上琵琶骨:


    看不見背後還真是個麻煩!


    不過,琵琶骨彈琵琶,又是什麽說法?


    正常的不該是琵琶骨當刀子嗎?


    什麽亂七八糟的!他迅速將跑偏的思維拉回來,覺得這孩子哭過一場後狀態明顯不一樣了,放得開了,也鮮活了。


    “好主意,我同意,明天帶幾個人和你一起去,隻是,怎麽處理?”


    “這個請領導放心!包我身上!”麻蘇月大包大攬。


    抓蝲蝲蛄很簡單,夜裏八九點鍾時,找一片荒蕪的鹽堿地,點上幾個火堆,小東西就跟落雪打燈似的撲簌簌往他們拉起的網子裏鑽。


    兩個小時,收了滿滿兩大木盆,黑壓壓的亂拱,麻蘇月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亂蹦,不斷地撓自己的胳膊,惹得好幾個小戰士都笑她。


    蝲蝲蛄弄回來後反複淘洗,再用鹽水泡上半晚上,第二天用熱鍋焙幹,直到一捏就碎的程度。別說,熟透了的蟲子還真有股肉味。


    磨盤推起,沒有驢子,用人力。


    麻蘇月搶了投料的活,為的自然是趁人不備的時候作弊,這次沒加白麵,加了麥片,全麵的麥片,她就怕這東西沒有粘合性,跟雜麵配伍的時候攢不成團。


    反正磨出來的“蟲子麵”是灰棕色的,與全麥麥片相得益彰,就是來個半對半都難掩其本來麵目,沒錯,隊員們給這東西起了個名字叫蟲子麵,以區別於白麵和雜麵。


    第一頓蟲子麵餅出鍋,嗅一嗅,一股糊香的肉味兒,還有點土腥味兒;咬一口,有點紮嘴;嚼一嚼,滿口鹹香。


    比野菜團子好了太多!


    隊員們都吃了個大飽,麵香、肉香,美啊!


    好幾個年紀小的隊員都被香哭了,抓蟲子也更積極了。


    如此這般,半個月的時間他們就攢了三十袋子的蟲子麵,每袋六十多斤,足足兩千斤!


    然後一路走再一路攢。


    再然後,這些蟲子麵支撐他們度過了,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糧食短缺的難熬時光,三百多人的隊伍,沒出現一個餓暈、餓病或者浮腫的情況。


    這且是後話,先看這邊——


    當地的藤編安全帽合作社利利索索上馬,不需要機器,不需要車間,甚至連原料、工人都是現成的。


    趕在工程隊拔營轉戰下一個縣之前,曲家父子,哦,現在是合作社的技術員和工人了,帶了一群人,趕著三輛大車給他們送了第一批安全帽!


    供需雙方俱都喜氣洋洋。


    “麻花妹子,”曲大哥當著一眾人的麵憨憨乎乎說話:


    “麻花妹子,你是俺們合作社的恩人,也是俺們篾匠的大恩人,俺們都說好了,以後咱合作社就是你娘家,不管走到哪兒,受委屈了就到娘家來!管你吃,管你喝!”


    “還管保給你撐腰!”有人大聲添話。


    “男人也能幫你揍!”有人跟著吆喝。


    “我們修路隊才是她娘家!”這邊有人叫板。


    “鐵道兵也是!”小戰士補話。


    “一起,一起,咱們都是,你們是大舅哥,俺們是小舅子——”


    “那可真是砸手裏了!誰還敢娶?”鄧隊長瞧著熱鬧不嫌事大,也跟著打趣她,引得一群人大笑。


    好家夥,一個連隊、一個修路隊、再加一個合作社的娘家人啊!


    誰敢娶個這樣的媳婦回家?犯了錯一準能被揍死!


    麻蘇月激動感動又哭笑不得,往後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關豫身旁時,聽他小聲道:“麻花還是月餅?”


    麻蘇月咬牙,“酥糖!”


    該拔營往前走了,臨出發前,麻蘇月想請假回趟定縣,跟土地奶奶和幫她找“姥爺”的奶奶們告個別,計劃有變,不用通過“找姥爺”落戶口了,得跟人家說一聲。畢竟,這一去,可能就再也不會來這個地方了。


    然,鄧隊沒等她把請假的理由說完就抬了手阻攔:“不行。”


    “為什麽?”


    “知不知道有多遠,來回需要多長時間?咱們明天上午裝車,下午就啟程。”


    這麽快?說走就走啊這是!


    麻蘇月沉吟:“那要不,我今天晚上走,先跟土地奶奶會個麵,明天一早跟那幾位奶奶告個別,然後馬上返回來,保證不耽誤啟程。”


    會麵?還告別?兩位領導一起定了神看她,


    “懷念住在土地廟裏的時光?”關豫開了口。


    誰懷念?傻子才懷念!


    但,人總不能言而無信。


    “晚上出去不安全,明天確實也來不及,步行,單程就得將近三個小時,找人幫你捎個口信兒。”關豫給她支招。


    這個,也行吧,聽人勸吃飽飯,麻蘇月猶豫了一下就聽話地應了:“行,我去找曲大哥,順便跟他也告個別!”


    於是,她撂下手裏的活,顛顛地往曲莊大隊跑。


    “小丫頭這認真的——”鄧隊長在她身後搖頭,又笑嗬嗬看向關豫:


    “曲家那小子,憨人有憨福,幫了這丫頭一把就被餡餅砸中了頭,哈哈……工地上沒活了,關營長,要不咱也跟上去瞧瞧熱鬧?”


    關豫瞥他一眼不說話,拿了個拐尺,握了兩把,細看兩眼,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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