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陽光很好。


    南泠離開皇宮後,並沒有立刻去尋找盂韶。


    他身上先前受的傷還沒有完全好,他更需要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很少有人知道,烏鴉種族的人有三條命構成。


    也就是三個靈魂共用一個身體,也共用一個記憶。


    詫異就在於,每種靈魂有不同的思想和獨立的個性。


    當死去一個靈魂後,剩下的靈魂會繼續接管身體的控製權,直到三個靈魂全部死亡,才會迎來身體上真正意義的死亡。


    現在的南泠已經是第二條靈魂在接管身體的控製權,同時也接替了他的全部記憶。


    從理論上,他就是南泠,南泠也一定是他。


    但改變也是存在的,他成為了一把別人手中鋒刃的匕首,缺少了很多的情感。


    什麽家族大業,愛恨情仇,在南泠眼中不過兒戲,他要成為另一個南泠,不再承受上一個南泠身上的壓力。


    他是他,即使他擁有南泠的全部,他也希望他隻是他自己,所以他寧願投誠到先前南泠要殺的對象的手底下做事,也要謀得未來的自由。


    “盂韶,盂韶。”南泠換下了自己胸前的綁帶。


    換下的繃帶,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一片。


    這處傷口正是那日盂韶親手刺向南泠時產生的,當時的南泠從未想要躲開。


    明明在盂韶動手前,南泠就已經察覺到了,隻要他稍稍側身就能避過要害,完全可以躲過去。


    偏偏不躲,硬生生挨刀。


    “傻子。”南泠想到上一個南泠的做法,不禁低罵道。


    “盂韶明顯不愛你,就你在這裏一廂情願的自我感動,好在你死了,我來了,放心,你得不到的東西,我一定會得到的。”


    現在他胸口的傷還在流血,起碼得經過三天三夜的換血,傷口的血才會凝固。


    南泠又取了潔淨的繃帶換上。


    好了,計劃可以繼續進行了。


    之後的兩個月,南泠沒有再去找盂韶,一是為了養傷,二是方便部署後續的計劃。


    等再次與盂韶不經意的相見時,卻也是南泠刻意為之。


    南泠一直以為,上一任的南泠對自己的影像影響不至於那麽大,即使他們共用同樣的記憶和身體,但是他們的思想不同,他們的感情自然不同。


    可是,從他傷還未好的第二日偷偷去看盂韶時,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不管他和上一個南泠到底有什麽不同,起碼他做不來傷害盂韶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見到盂韶後那不受控製的心跳名為悸動,他還是喜歡盂韶。


    “嗬,南泠真是好算計啊。”南泠的一隻手摸在跳動的心髒處,“你自然知道我不會傷害她,也明白我們分不開,隻是你不想再看到盂韶仇恨的目光,不過是讓我來承擔罷了。”


    “既是如此,你當初一直無法下定決心的事情,我來替你決定好了。”


    ……


    盂韶自從見過“死而複生”的南泠後,時不時會想起南泠那淡漠的眼神,冷得像是寒冬裏的飄舞的雪。


    她不由得想起兒時,自己被母後罰跪在雪地裏,那時候的天空降下了雪。


    母後明明乘坐輦轎經過時,朝自己這處瞥了一眼,卻還是選擇不聞不問,就這樣讓她跪在雪地裏一夜。


    那一夜,好冷,她隻穿了一件薄衫,連監視她罰跪的侍女都已經離開了。


    可她依舊麻木的跪在雪地裏,不肯起來。


    雪花落地,漸漸附在她身上,從遠處看就像是堆成的雪人,她麻木的跪在那裏。


    她想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母後要這樣罰自己。


    自己不過是和五妹去湖邊玩時,不慎和五妹跌入了湖裏,致使五妹生了一場寒疾。


    母後就讓她在雪地裏跪上一夜。


    她常在想,母後到底還愛不愛自己,記憶裏的母親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記憶雖然模糊,但盂韶始終能夠感受到記憶裏母後對她滿滿的愛意。


    可是現在盂韶竟然一點都察覺不到母後對她的愛。


    “阿韶,別跪了,回去吧。”少年的聲音清脆的踏在雪花之上,傳到了她耳邊。


    “我不,母後沒讓我起來,我就要一直跪下去。”埋在雪地裏的女孩聲音,明明凍得發顫,卻又堅定不移。


    “再跪下去,身子還要不要,你先回去,女帝不會怪罪你的。”少年拂去了女孩周身的雪花,給她披上了厚實的狐裘,握住女孩的手放在嘴邊哈氣,“對不起,阿韶,我來晚了,咱們回去吧。”


    盂韶知道這幾日南泠一直都不在,是被女帝派去做些勞苦活了。


    看著南泠粗糙的手上凍得滿是瘡痍,身上的衣服比自己的還薄,一些地方還被劃開了口子,露出了裏麵的底衣。


    “你受傷了?”盂韶突然看到了南泠脖子邊上有一道劃痕,不深,但也滲出了淡淡血絲,凝在了傷口處。


    整齊的切口,一看便知是被人用匕首抵到了脖子上麵。


    南泠順著盂韶的目光摸上了自己的脖頸,淡淡笑道,“阿韶,不必擔心,這應該是被路過的樹枝劃到的。”


    在盂韶緊鎖的目光中,南泠險些露出馬腳。


    “南泠。”盂韶完全收回了盯在南泠脖頸傷口處的目光。


    “怎麽了,阿韶。”南泠隱隱覺得盂韶的情緒不對勁。


    “你走吧。”


    “這裏太冷了,我們一起走。”


    “南泠,這裏不該是你待的地方,你離開皇宮吧,去哪裏都好。”盂韶望著空氣落下的雪花,一片,兩片……盯著眼睛發酸,也沒有移開目光。


    “我能去哪?阿韶,別趕我走。”南泠也跪在了盂韶身邊,“既然阿韶不願意離開,我就在這裏一起陪著阿韶。”


    “你走開,不要你陪著我。”


    “我就不,阿韶在哪,我就在哪。”


    “你走開……”


    “我不……”


    後來,後來,盂韶依稀記得自己挺不住了,在雪地裏昏了過去。


    南泠將她背了回去。


    原本褪了色的記憶,卻突然猝不及防的又湧了上來。


    盂韶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從她親手殺了南泠後,兒時模糊的記憶開始一點一滴的被拚湊起來。


    盡管有些記憶也還是模糊不清,但也已經比之前想起來的多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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