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酒撐開傘,走在兩人身後,油紙傘散發著桐油的味道,說不上難聞,許酒卻感到了一絲不適,很淺,卻難以忽略。


    許酒的腦子裏閃過一幀又一幀的畫麵,小小的許青桔在笑,因為許酒不想跟她一起玩在哭生氣,為讀書識字進度太慢而苦惱,因為張氏拘著學針線不能再來許家院子而哭泣。


    最後是那晚,那雙驚慌失措的眼。


    “阿酒,快點走啊,雪又下大了。”許青檸回頭,看許酒慢吞吞的,著急的喊。


    許酒回了神,應了一聲:“好。”


    雪從臘八節前一天下起來,便沒再停過,天氣一日比一日冷,許酒趁著雪厚不便外出,把藥材全都挪到了前些日子新建的藥房裏。


    藥房靠近院牆,離平日住的屋子有段距離,上門看診的人用不著還要跟許家其他人打招呼,不會再影響到家裏人日常生活。


    過了臘八節,年味就濃了起來,不方便去鎮上辦年貨,柳氏和許家阿奶就自己在家折騰。


    之前收了苞穀之後,許家阿爺在村裏買了不少包穀杆和包穀殼,後院那群睜眼就要吃的小東西們倒也不會餓著。


    就是四月有些慘,沒有新鮮的筍吃了,許酒還得抽空去萬竹林給它找嫩些的竹子回來啃,這麽一說,還是許酒比較慘,至少四月還是很喜歡下雪的,成天在雪地裏打滾。


    許家阿爺這兩日很是憂心,因為許知沐幾兄弟快休沐了,也不知道府城什麽情況,能不能回來,水路倒是能走,這到了鎮上,回杏花村也是危險。


    大冷的天,許家阿爺也舍不得讓許酒去鎮上看情況,操心了兩日,嘴角就腫了起來,許酒一邊給許家阿爺塗藥,一邊無奈道:“左右就那兩日,我明兒去鎮上碼頭打聽一下,這點小事也值得您上火?”


    “這不是天冷嘛,你個姑娘家家的,凍著了不好。”許家阿爺一說話,扯著嘴角,疼的倒吸一口涼氣。


    許酒又好氣又好笑:“我不怕冷。”


    “是是是,是我怕你冷。”許家阿爺看自家孫女穿著薄襖,手暖乎乎的,笑了笑道。


    許酒是真的不覺得冷,之前還有點,但是肖家心法練久了之後,跟自帶溫度調節係統似的,那叫一個不畏嚴寒。


    這幾日許酒時常待在藥房,許家阿爺天天在藥房生了個小火爐,上麵燒著水,許酒給許家阿爺泡了杯蓮子心茶,遞給許家阿爺:“這藥還得塗兩日。”


    “知道了。”許家阿爺被茶苦的皺了皺眉,點頭應道。


    隔壁三奶奶送了兩塊豆腐過來,柳氏泡了一把幹豇豆,剁了隻臘雞,準備一起燉了,後院的菜都凍得邦邦硬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柳氏扯了點蒜苗,一雙手凍得通紅。


    菜地旁邊是許酒一時興起,用許家阿爺育秧苗剩下的油紙搭的棚子,棚子裏種了兩排草莓,等草莓苗開花結果之後,許酒就沒怎麽管了,許家阿爺沒辦法就接了手,照看的很上心。


    柳氏湊過去撩了一角,一股熱氣襲來,柳氏看角落裏那個小火盆無奈的笑了笑,真是不知道自家公公怎麽就那麽有耐心。


    柳氏再看,驚訝的發現火盆附近有幾顆草莓已經泛著紅,長的還挺大。


    “我們阿酒確實很適合種地,棚子裏的草莓再有兩日就能吃了。”柳氏又是驕傲又是無奈的跟許家阿奶說道。


    許家阿奶笑道:“喲,還真成了?之前她拿著毛筆說是給草莓授粉,我還當她鬧著玩呢。”


    “阿爹還往裏放了火盆,用的炭呢。”柳氏也笑了笑,又道。


    許家阿奶不由笑道:“你阿爹種了一輩子地,現在就愛聽阿酒說種地的事情,什麽都想試試,好在他身子骨好,隨他怎麽折騰吧。”


    許家今年收獲很大,寒瓜和藕塘就賺了不少,加上莊子上的果子、雞和佃戶給的租子,這些許酒都沒要,許家現在有糧有地有存款,鎮上還有個鋪子。


    秋收後,許家阿爺便買到了田給族裏當學田,又在陳二刀的介紹下,買到了兩個莊子,一個種糧食的,一個搞養殖的。


    糧食莊子現在種了油菜和冬小麥,養殖莊子上雞鴨鵝豬羊都不少,許青桔為了感謝許家阿爺幫自己看莊子,給了許家阿爺做臘腸臘肉的方子,柳氏試了試,比之前做的好吃很多,莊子上入冬之後便開始做上臘味了,就等著年前賣出去,賺上一筆。


    生活富足了,許家阿奶對爺孫倆謔謔銀子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柳氏也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今年繡活做的不多,但收入卻是往年的好幾倍,甚至還有許多時間,可以好好鑽研這門手藝。


    以前柳氏隻當這是一門可以養活自己的手段,現在柳氏才能真的體會到繡活的魅力。


    柳氏今年跟許酒出了幾次門,對畫畫就上了心,花鳥山水,都畫的不錯,許酒為了理解書中所說再教給柳氏,也跟著學了不少。


    家裏管錢的人都不說什麽,許常明就更不會開口了,許家阿爺和許酒現在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昨天燉的臘雞沒吃完,早上柳氏擀了麵,許酒吃完雞湯麵便去了鎮上。


    路上似乎很久沒有人走過了,雪很白,一眼望不到頭,許酒輕輕踩在上麵,沒留下什麽痕跡,很多便到了鎮上。


    鎮上沒什麽人,許酒直接去了碼頭,碼頭剛剛有大船到了,應該是運了不少貨,下來找人搬貨,往日一喊一大群人,今天卻寥寥無幾,東家加了錢,才喊到了幾個。


    “請問你這船可是從府城方向來的?”許酒見東家在旁邊麵館坐著了,上前問道。


    東家看許酒長得可愛,聲音又甜,笑了笑:“是,你有事?”


    許酒點點頭,問道:“府城現在如何?交通可還方便?”


    “府城雪沒我們這邊大,城裏掃雪掃的勤,去哪兒都不成問題。”東家答道。


    許酒心裏有數了,便道:“多謝,打擾了。”


    東家擺擺手,沒放在心上,吃完飯結賬的時候聽說有個小姑娘已經給了,愣了一瞬,搖著頭笑了笑。


    當日夜裏,杏花村刮起了風,拍的院門啪啪作響,一場風雪之後,雪停了,但天更冷了。


    許酒也開始擔心起了許知沐,也不知道那小身板扛不扛得住。


    又想著他這一年堅持打拳,壯實了不少,應該能夠直麵這凜冬。


    跟腦子裏有人在打架似的,許酒心煩的把書扔在桌子上,直到外頭有人來看診,許酒才在來人不斷的咳嗽聲中冷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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