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路在外環疾馳,宋以沐神情嚴肅地盯著麵前的道路。


    “開,開慢點。”


    “這很快嘛?”我看了看速度表,才80多。


    “我很少開這麽快。”宋以沐聲音響亮了吞了口口水。


    “我說,這麽好的跑車在你手裏真是糟蹋了。”我摸著方向盤,愛不釋手,“等以後賺錢了,我也得買一台。”


    “看,看路,求你。”


    “……”


    幾分鍾後,宋以沐指揮我把車在路邊停下,這裏是一片別墅區,在整個北京市區都是數一數二的地段。


    我看著眼前一棟棟整潔的別墅,心中忐忑,從裏麵隨便找一間豪宅,放在一個普通的河北家庭上,至少要掏空十代人的積蓄。


    有的東西,出生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我和宋以沐走進小區,來到一棟精致的別墅麵前。


    “滋——”宋以沐摁動了門把手上的按鈕。


    “來了。”


    從屋裏傳出了一聲中氣十足的男人聲音。


    “這人你可能見過。”


    “我可能見過?”


    等待開門的時候,宋以沐的一番話卻讓我有些驚訝,我這人生地不熟的,從哪兒去見一個陌生人啊?


    可當門打開的時候,麵前出現的男人,卻讓我尷尬不已。


    “哦,小宋,還有……李為知?好久不見。”


    明明剛見過。


    別墅的主人是李恒宇。


    聽他說,他是自己裝修的別墅,不同於印象中事業有成、有點小錢的中年男人,李恒宇家的客廳當中,擺放的不是昂貴華麗的茶桌,而是一台巨大的全息投影儀。


    2012年呀,正常人哪見過這種東西!


    我的目光立刻被那台繁瑣複雜的機器吸引了。


    “坐,等我去……”李恒宇轉身剛走兩步,回頭問道,“喝什麽?果汁?可樂?”


    “果汁吧。”


    “白水。”


    整個別墅內部設計的井井有條,不像是溫馨的家,而像是像是高知分子的私人實驗室,大量的黑白色塊組成了主色調,樓梯是鏤空設計,和同樣鏤空的玄關連成一體,顯得整個空間很有層次感。


    正四處觀望著,李恒宇回來了。


    他穿著一件汗衫、腳踩一雙塑料拖鞋,一點沒有架子,坐在餐桌對麵,笑著看著我倆。


    他把一杯橙汁遞到我麵前。


    “隨意一些哈。”李恒宇說道,隨後端起麵前的咖啡,抿了一口。


    “李叔,你倆之前認識?”宋以沐問著我倆。


    “啊,剛才還見了一麵。”


    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解釋道:“去豆豆那裏之前,找李老師請教了些問題。”


    “小李啊,你那麽客氣,叫我李叔,你叫我李哥都行啊。”


    “那,李叔。”


    “哦,原來剛見麵不久啊。”宋以沐看了我一眼。


    “說吧小李、小宋,找我有什麽事兒?”


    宋以沐清了清嗓子,說道:“我們來找個東西。”


    “我家裏有啥有用的拿唄。”李恒宇指了指身邊各種機械,“那邊有個高能分子運動模型別拿啊,我還沒用完。”


    “不是,李叔。”宋以沐用撒嬌般的語氣說道,“你先聽我說完!”


    “那要找啥?”


    “bombe”宋以沐嘴裏吐出一個外文單詞。


    “你要那東西幹嘛?!”李恒宇湊近身子,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問道。


    “喏。”她指了指我,“他要破解個密碼,要用到炸彈機。”


    “是2537裏麵的東西嗎?”李恒宇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我點了點頭,不敢說不是。


    “能不能找到。”


    “能。”李恒宇說道,“我之前在清華課餘時間自學密碼學的時候,隨手造了一台出來,要是想找,應該能在庫房裏麵找到。”


    “參數?”


    “跟圖老爺子那台一模一樣。”


    “太好了。”宋以沐看起來倒是很上心,她那樣子看起來比我更加興奮。


    “那我們趕快去找找!”


    “噓!”李恒宇忽然比了個手勢,眉頭擰成一團。


    “?”


    我看著李恒宇怪異的表現,感到困惑。


    就在這時,頭頂上傳來一聲曆喝。


    “李恒宇,我不是叫你別再打庫房的主意了嗎?!”是個成熟的女性聲音。


    “完。”李恒宇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眶,然後匆忙站起身來。


    “說了你幾百遍還是不聽?能耐了你!出息了你!”來者極為刁蠻,一頭卷曲的短發頂在頭上,凶狠的目光透過寬大的玻璃鏡片刺在李恒宇的身上。


    “師娘。”宋以沐也站起身來,跟這位從樓上緩緩走下的成熟女人打著招呼。


    “呦,小宋!”女人看見宋以沐,立刻小跑過來,親切地拉住了她的手。


    近來可好呀?


    工作累不累呀?


    老程還使喚你不?


    老李工作沒犯錯吧?


    ……


    一連串幾個問題啪啪啪甩了出來,問得宋以沐也是一臉黑線。


    “挺好,都挺好的,我們還有事情,就不打擾師娘了。”


    宋以沐給我使了個眼色,讓我跟上,立刻逃跑!


    我前腳剛要動,就被女人叫住了。


    “站住!”她臉色一怒,我心髒提到嗓子眼。


    可她的臉色瞬間又變得喜笑顏開。


    “你是小宋的男朋友吧!”阿姨笑容很燦爛,我和宋以沐臉上的黑線也很燦爛。


    “不是!”宋以沐奪過阿姨的手,抓在自己掌心。


    “阿姨,這是我同事,新人,我帶帶他。”


    阿姨看向了我。


    我也點了點頭,寒暄了兩句招呼。


    “小夥子哪裏人啊?”


    “海濱的。”


    “呦,海濱好哇,適合養老,我倆以後就準備去那兒買個房了。”


    “好好好,挺好。”我點頭哈腰地附和著。


    “大學在哪裏上的呀?”


    我道出了我的母校,阿姨眉頭一挑,追問道:“學的什麽專業呀?”


    “哲學。”


    “哲學好!”阿姨詭異地閃到我的麵前,又拉住了我的手,“哎呦我可太稀罕文科的小男生了,就是比工科那幫臭老爺們順眼。”


    還不忘數落一旁的李叔一番。


    “小夥子不錯。”阿姨捏了捏我的手,毫不掩飾地朝宋以沐看了一眼。


    看的她一陣惡寒,打了個哆嗦。


    終於,阿姨把矛頭指向了我們身後瑟瑟發抖的李恒宇。


    “我都不知道怎麽說你好。”她怒聲道,“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麵子上,我高低要你跪搓衣板兒!”


    “阿……”我半個聲音還沒發出去,宋以沐急忙將我拉到一邊。


    “嘚嘚兩句就完事兒了,別插嘴。”


    阿姨又給她老公數落了一番,才消了氣,轉而又一臉燦爛地看著我和宋以沐。


    “要去庫房是吧,走,師娘帶你去。”


    糊裏糊塗地坐上了阿姨的車。


    “孩子,你叫啥呀。”


    “李為知,因為的為,知道的知。”


    “嗯嗯。”阿姨點了點頭,“也姓李,跟我家老李還是一家人,叫阿姨田姨就行啊。”


    “好,田姨。”我點了點頭,田姨依舊笑著。


    “小李,以後你要是有什麽哲學上的問題,可以來找我啊,理科方麵的就找老李。”


    還沒等我說話,宋以沐就接上了話茬。


    “這位是北大哲學係的博士,年輕的時候跟著馮友蘭學習過呢!”宋以沐很開心地介紹著田姨,“我上大學的時候,李叔幫我補習大物,所以我叫她師娘。”


    “哇,馮先生!”


    “那都是當年的事情了,不值一提。”田姨揮了揮手。


    “別看田姨剛才火氣大,她平時人可好了呢,不僅是對我,對李叔也是,很和善的。”


    “嗨,那個糟老頭子,看他那天天嘔心瀝血的可憐樣子,我可舍不得罵他。”田姨微微一笑,臉色放鬆了下來,“就是有些事情,你不使點勁跟他說他不聽的。”


    “田姨,其實剛才也是我們提議要去庫房的。”宋以沐替李恒宇開脫道;臨走的時候,李叔就像個沒逮到兔子垂頭喪氣的灰狼,蔫兒蔫兒的。


    那模樣確實挺可憐。


    “老毛病了,年輕的時候沒少說他。”田姨歎了口氣,“庫房那邊總是把他的成果存起來不給他,他好多心血……說句不好聽的,拿不回來了。”


    “那也沒辦法嘛,放在庫房,就是公家的了。”


    “所以我說,以後長個心眼,別什麽東西都往庫房裏塞……不聽,你說咋好。”


    田姨和宋以沐有一搭沒一搭聊起來了。


    一個是北大的哲學博士、一個是清華的物理教授,本不會有什麽共同語言的兩個人,卻成為了夫妻。


    我看著田姨提到李叔時臉上的笑意,足夠確定,這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聽著兩人的聊天,時間過得很快。


    車子停在庫房門口。


    把門的保安坐在傳達室裏看著報紙。


    “當當。”田姨敲了敲傳達室的窗戶。


    “內部庫房哈,不讓……”保安說著,抬起頭來,再看清來者之後,立刻把報紙放下了。


    “田姨。您又來了!”保安從傳達室裏跑出來,站在我們三人麵前,點頭哈腰,臉色卻十分無奈。


    “要拿東西去找院裏說吧,別難為我一個小保安了。”


    “不拿東西。”田姨歪了歪嘴。


    “那是……”保安臉上有了些血色,搓著手問道。


    “借東西。”


    “能打欠條不?”


    “隨便。”


    “那就好那就好。”保安喜出望外地打開了庫房大門,做了個姿勢“邀請”我們三個進入,看得出來,那人確實被田姨折騰的不輕。


    庫房吊燈依次亮起,撲麵而來的是濃重的灰塵味兒和膠皮味兒。


    保安拿著報紙,在田姨身邊賣力地扇了扇。


    田姨皺著眉頭,等待灰塵落地。


    “您要找啥?”保安問道。


    “找個八幾年的東西。老李的。”


    “哎呦,那可有點年頭了……”


    田姨瞪了那小保安一眼,後者立刻敬了個極不標準的軍禮,說道:“我立刻去找,您幾位先去屋裏歇著。”


    田姨把炸彈機的模樣告訴了他,他又叫來幾個兄弟,進入庫房身處尋找起來。


    ……


    我們在傳達室裏等了將近兩個小時,田姨拉著我和宋以沐聊來聊去,從哲學談到物理,從黑格爾談到愛因斯坦,學識淵博,令我佩服。


    終於,那個灰頭土臉的保安回來了。


    “找到了,田姨,您去看看不!”


    “好。”田姨慢悠悠地起身,進入庫房,麵前擺著一件用巨大防水布遮住的巨物。


    “掀開看看。”


    “……”


    李恒宇看著麵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炸彈機,興奮地推了推眼鏡。


    那台“bombe”,洗淨鉛塵,幹幹淨淨地擺放在客廳的中央。


    我們叫來搬家公司,把這台兩個雙開門冰箱大小的巨物艱難運送回來,田姨還因為電線老化罵了那個可憐的保安一頓。


    “嗯,電線肯定不能用了。”李恒宇繞著炸彈機仔細觀察著,用放大鏡仔細觀察著上麵的零件。


    “轉子修一修還能接著用,畢竟現在買不到這種老物件。”


    我仔細觀察那台機器,上麵排列著26個代表不同字母的轉子,轉子中間連著一個燈泡,作為顯示單元;而整台機器的最上麵,則是宋以沐提到的那最關鍵的五個轉子。


    這五個轉子的不同排布,再通過接線,連接10對字母以及獨立的6個字母運轉。


    總共可以出現種配置方案。


    這是誕生於人類第二次世界規模戰爭中的精密儀器,服務於間諜工作,與其後的殺戮。


    “這上麵有很多地方需要修繕。”李恒宇收起放大鏡,看向我,問道:“小李,急用嗎?能等多久?”


    “五天之內吧。”我說道。


    李恒宇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下來,似乎是為了地球2537,即便手邊有再多的事情,也推掉了。


    “三天後,我會把bombe送到基地,到時候來找我。”


    “好,謝謝,萬分感謝。”我連聲道謝,不過李恒宇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就立刻投入到對炸彈機的研究中去了,他仿佛是個長大的孩子,丟失許久的童年玩具,再一次回到了身邊。


    不過這樣的“玩具”,對於一般人來說,有些超標了。


    從李叔家出來,已是晚間時分。


    宋以沐坐在副駕駛上,忽然開口問道:“你把雲落的事情都告訴我了,不怕我告訴程叔,或者上報基地嗎?”


    我搖了搖頭、


    “為什麽呢?”


    “我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一下。”


    我笑著說道,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你,似乎還有事情瞞著我。”


    她轉過身,很認真地看著我。


    我心中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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