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很真實的夢。


    他的父親是主上幼弟,但不是一母同胞而生的,他是立下了赫赫戰功的武成王,四年前,在一場大戰告捷班師回朝的那一天,主上借慶功宴之名把父親帶進了宮,在宴席上對父親下毒,以妻和子以及眾部下要挾他不得反抗,最後父親被以蓄意謀反的罪名殺害,並且昭告天下。


    那一年沈其琛十五歲。


    為了父親的屍體得以入土為安,為了自己可以得以存活,在王府門口,母親也坐進了宮裏派來的轎攆,宮裏卻對外宣稱王妃和武成王感情深厚,已經隨之而去,主上念及父親為親弟,又曾為王朝立功,便饒他一命,留他全屍,故此收回了王府的一切特權和待遇,抄了王府,架走了一眾奴仆,留下了一個空蕩蕩的府邸和從小到大跟著自己的一個隨從。


    “主上,雖罪人武成王已死,但其獨子尚在,罪臣生前追隨者眾多,且一時難以全部勸說歸順,也難保日後其獨子長大成人後沒有異心,何不趁他羽翼尚未豐滿除之而後快。”


    北洲宣王坐在禦書房的書案前,看著麵前俯首作揖的大臣,覺得此話也不無道理。


    “這樣難免世人說寡人出爾反爾,眼裏還容不下一個孩子。”


    “主上是天之驕子,怎麽可能容不下一個小小的孩子呢,隻是為了鞏固我國與朝淵之間的和平,願遣送皇子到朝淵學習兩國文化以表誠意,但眾皇子皆年幼,無合適人選,故選中前武成王之子,他也願意替父贖罪,但是此去路途遙遠顛簸,若是身體不好,在朝淵境內出了什麽意外,那主上為身為我國百姓的罪臣之子要個公道過分嗎?”


    大臣抬起頭看著宣王,表現出會心一笑,宣王想了想也點了點頭。


    “派出去的人一定要是信得過的,要好好保護我那個可惡的弟弟的孩子。”


    “主上仁慈,臣遵旨。”


    宣王擺了擺手讓大臣退下,他不能放任一個有可能會威脅到自己地位的人在這個世上活著,哪怕他還隻是個沒有任何作為前路未知的少年。


    直到出發前往朝淵時,他也沒有能見一見母親的麵,如今他隻是個被人唾罵任人欺負的罪臣之子,再也不是一個月前那個尊貴的王爺之子,母親的苦衷他知道,他更加要忍氣吞聲的活下去。


    帶著自己的隨從,還有隨行的幾個護衛,就這樣踏上了未知的前路。


    若不是在驛站的夜裏聽見了那幾個護衛的談話,自己還不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是置他於死地,然後借機向朝淵發難,在自己反抗保命時,身體的異樣和躲在角落裏不敢直視自己的隨從,才發讓他徹底的明白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人可以相信。


    可自己也不怪他,他也陪自己過了許久的苦日子。


    他跌跌撞撞一路逃命,誤打誤撞的跑進了那片樹林裏,遇到了那個看起來就很驕傲的少女,像陽光一樣刺眼的少女。


    “還沒醒?”


    李遂寧從外麵進來,已經換下了打獵時穿的衣物,見過了聖上才過來。


    “公主,還沒有醒,已經給他簡單的包紮換了衣物了,隻是回來時遇到了聖上帳裏的人問了幾句。”


    “你們是我身邊的人,自然會被多些關注,更要謹慎言行。”


    “屬下明白。”


    “你們出去吧,在外麵守著,我有些事情問他。”


    “是。”


    幾個人後退了幾步之後出了帳篷。


    李遂寧搭上少年的手腕把脈,細細感受著他的脈象,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少年突然咳嗽了起來,漲的臉都通紅,李遂寧趕緊起身退開幾步,抖了抖自己的衣衫。


    “醒了?”


    少年緩緩地睜開眼睛,充血的臉才慢慢的恢複此前的蒼白。


    “這是哪裏?”


    “可以保你命的地方。”


    李遂寧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少年無力的掙紮著坐起來,半靠著。


    “你是誰?你說見過我的玉佩。”


    “你在我的地盤上,就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沒有摸清楚對方的來路,李遂寧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的身份告訴對方,見對方沒有說話,李遂寧就當他是認同自己的話了。


    “這玉佩的主人是你的什麽人?”


    李遂寧大概是知道對方的來曆了,但是還是要從對方的口中說出來才算是落實,少年蒼白沒有血氣但還滿是防備的臉在李遂寧看來也是極其好看的,劍眉星目挺鼻薄唇,比起自己精心挑選出來的那些護衛也高一大截。


    “看來你選擇了閉口不言。”


    李遂寧站起身在帳篷裏踱起步,身上不知道哪裏發出很微妙的鈴鐺清脆的聲音。


    “這玉佩我第一次見是在北洲武成王的身上,聽說這是他身份的象征,那麽自然不會輕易落入外人手裏,武成王隻一位王妃,育有一子,武成王通敵賣國,意圖謀反被斬於殿前,王妃身死,其子為庶民,不日將抵達朝淵,名為習禮實為質子。”


    李遂寧看著少年的臉色隨著自己的話越來越凝重,無聲的笑了笑。


    “世子沈其琛?”


    李遂寧一句話道出對方點身份,少年的手緊抓著玉佩隨後又鬆開。


    “福臨公主果然聰慧過人。”


    “憬彼淮夷,來獻其琛,看得出來王爺王妃對世子的疼愛。”


    “已經沒有什麽世子了。”


    “當初武成王於馬場上救我一命,後又指導我為父王獻計治水,於我而言是恩人。”


    聽到關於自己的父親的事情,沈其琛的眼睛才有了一些精神。


    “多謝公主救命之恩。”


    “無礙,我救你當然不止是報恩。”


    “不知我一罪臣之後對公主還有何用途。”


    “武成王的才名遠近聞名,領兵打仗更是能運籌帷幄,我不信他是賣國之人。”


    李遂寧依然記得當時武成王對她的指導,當時他背著手看著自己,對自己說它也有個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孩子,那個時候李遂寧聽他講了北洲的風景,言語談吐中都顯著這個人的氣度和家國情懷,那樣的人不可能會出賣國家和百姓,哪怕他是敵國的將軍。


    “可天下人都信了。”


    “你不信對他來說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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