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慶皇帝此時已有醉意惺忪,今日與袁承天浮一大白,當真情真意切,無話不談。他將內心的無奈和苦楚和盤托出,因為他對多查皇後殊無好感,而心中隻念著上官可情,可是宥於祖宗禮教法規不得鳳凰於飛,隻有委屈這上官可情扮作宮女侍立在自己身邊,以慰平生;否則他真不知道該當如何?所以有時他覺得自己這皇位是束縛自己最大障礙,如果不做皇帝而可以和上官可情遠走天涯,也未嚐不是一件好事!世人視這皇位不可得,人人夢寐以求,他卻棄之敝履,因為縱使得到整個天下,而失去一生至愛之人,那麽這皇位又有何意味?


    袁承天自識得這嘉慶皇帝以來從未見過他說起這肺腑之痛;原來皇家也有不為人知的愁苦?他隻有勸解嘉慶當以天下社稷臣民為重,否則奸人得權,便是禍亂天下,天下隻怕又入洪荒時代。嘉慶忽地仰天大笑道:“掌中但有三尺劍,敢平天下不平事!”


    忽然宮門之外傳來宮中執事太監壓抑的聲音,尖銳地刺耳,讓人聽著心中不由一悚,因為他們都是閹人,所以五體不全,是以聲音總是那麽刺耳,有些不倫不類,其實他們也是被迫無奈身入禁城宮掖,效忠主上,隻是心有不甘,卻是無奈!隻有在宮掖之中每日含辱受卑,堅難過活,再無理想。袁承天每每見到他們心中便升起一種悲哀亦或是一種悲天憫人的傷感,也許在他們並不覺得是悲哀,隻要可以效忠今上便是今生莫大的榮耀,至於自身尊嚴也就罷了。


    正在他臆想之中忽又聽到這名宮中執事太監大聲道:“恭請皇上出殿迎接,太後駕臨!”嘉慶皇帝和袁承天同時都吃了一驚,正不知夤夜恭慈太後有何事體要急急來這養心殿?


    外麵燈籠前導,而後是宮女擁護著一座輦車而至。恭慈太後麵色有些悴憔,下輦驅入養心殿,宮女便不可進入,隻有在殿外恭侯。嘉慶皇帝見皇額娘前來,急急趨前,便要拜倒,口中稱道:“皇額娘夤夜而來,正不知有何事體,兒臣未能遠迎,額娘恕罪!”恭慈太後道:“無妨!皇上起來吧!”她看了看養心殿內除了皇帝再無他人,隻是又見皇帝神態有些輕浮,而且目光惺忪,雖然他極力裝出淡定,但是醉態卻是無法掩飾,顯見是剛剛飲過酒。她又道:“皇帝你是一個人飲酒,抑或還有他人?”嘉慶心中一震,正不知恭慈太後緣何問起這話。恭慈太後在養心殿之中走了幾步,話鋒一轉,然後似乎漫不經心道:“皇帝你要明白祖宗得天下之不易,想當年咱們滿洲人以區區幾十萬之眾而征服千千萬萬的漢人,得有天下,可說是神勇天賜,抑或是天命所歸!”


    此時袁承天早已躍在這養心殿橫梁之上,隱於梁後,下麵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現這梁上會藏匿有人,——須知這橫梁離地幾達三四丈有餘,一般身有武功之人也不能夠長身躍上,所以無論是誰也不會想到這梁上竟會有人。這恭慈太後更加不會想到有人有此能為!隻是袁承天聽這恭慈太後說話,似乎當年他們滿洲人當真神勇橫行天下,其實也並非如此,想當年遼東有袁督師坐鎮,讓他們滿洲人不能得誌於中原,可說有袁督師在大明長城不毀,可惜崇禎皇帝偏聽偏信,誤殺忠義之士,讓天下淪陷,更兼有像吳三桂和洪承疇之流引狼入室,以至天淪陷,漢人無辜百姓流離失所,奔走道路,以至性命朝不保夕,可說他們何罪之有以至招來無妄之災,有時性命不保,更加生不如死,當時可說亂世人不如太平犬,上天何曾有憐憫世人苦難?想像當時,如果崇禎皇帝不殺袁督師,滿洲人未必便能隨意驅馳,得意於中國!——隻可惜事去百年猶恨在!袁承天心想:可惜自己晚生百多年,否則定當縛虎手,擒龍誌,蕩平天下之誌!


    忽然下麵恭慈太後話鋒又變,說道:“皇帝,我聽攝政王說,而今天下最大的反清複明的幫派當屬那袁門——聽聞這袁門是昔日袁崇煥手下四大猛將所成立,意在反清複明,恢複明室天下,可是他們賊心不死,是為首逆,而且這袁門少主是為袁崇煥後人,可說是更可殺不可留!皇帝千萬不可婦人之心,否則他們袁門一旦勢力坐下,便難除之,須知養虎為患,皇帝你不能不察!”嘉慶皇帝聽恭慈太後話中有話,似乎意有所指,心想:難道我和袁兄弟的交情為太後所知?這又怎麽可能,在宮中隻有我和袁兄弟和上官可情三人知情,便是侍衛也是毫不知情,蒙在鼓中,奇哉怪也?忽地他頭腦之中閃過一個念頭,莫非是攝政王暗中作梗,將這事告知恭慈太後?


    恭慈太後又道:“皇上你要知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所以萬萬不可以仁慈之心對虎狼之人,否則咱們愛新覺羅氏的天下豈不危矣?”嘉慶慌忙道:“皇額娘放心,兒臣省得。”恭慈太後目光如炬又目視於他,說道:“你真省的?”嘉慶道:“兒臣自有是非之念,決然不會做出對不起祖宗之法的事情來!”恭慈道:“皇帝你也該行為檢點,不可以再隨性而為:你已不是小孩子,你是君臨天下的少年天子,理應砥礪前行,勵精圖治,不可懈怠於政務,記得先前的大行皇帝都是宵衣旰食,勤於朝政,為天下萬民愛戴,江山才會永固,不可為了兒女私情,因私廢公,這誠然不是為君之道,但是也要體恤臣下尤其皇後……”嘉慶聽到太後提及多查皇後,心生反感,不待她說完,便道:“兒臣知道。”恭慈太後道:“你已有幾日不去後宮了?”


    嘉慶皇帝心中一驚,心想:額娘怎麽知道我這幾日未去皇後寢宮,而在養心殿,定是那多查皇後去太後的慈寧宮告狀訴委屈。他本來心中就有不滿,此時更加憤怒,隻是並未表現出來,因為在太後麵前怎麽可以失態!恭慈太後豈有看不出來皇帝的惱怒——試想這皇帝是這恭慈太後一手養大,對他的性情豈有不知?可是她雖貴為太後,說話也不可以越製,畢竟他現在是皇上,是為一國之君,這也是攝政王不能隨意為之的原因所在,他雖為攝政王也隻是輔助皇上,而不是完全取代皇帝的權力,所以做事還是有所顧忌,不能隨性而為,畢竟朝中還有四大顧命大臣加以鉗製,不得越製!


    恭慈太後歎息一聲道:“這幾日多查皇後偶感風寒,本來也算不得什麽大病,可是太醫所進湯藥無用,身體日見消瘦,憔悴了許多!皇上你們本是一體,難道就不去看顧於她?”嘉慶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道:“兒臣這幾日忙於批閱奏折,所以便忘卻了,如果不是額娘說知,兒臣當真不知。”恭慈太後見皇帝說的誠懇,不似作偽,心想:是不是自己多疑了。她見此間無事,便交代皇帝抽時間去看顧看顧多查皇後,畢竟他們夫婦一體,不可以給人留下話柄。嘉慶皇帝也隻有滿口應承。


    一待恭慈太後出了養心殿,便喚袁承天下來。袁承天躍下橫梁,便要告辭回侍衛營。忽見禦案之上有皇帝寫的字紙,似乎寫著是:朕亦是想你了……朕便是這樣的漢子……字跡之間透著情意綿綿,仿佛要訴說世間萬千愁苦!他的心也為之一動,心想:這嘉慶皇帝之與上官可情,一樣可遇不可得,自己的情形豈不是與他一般的境遇!想那清心自是也是不得開心顏,可見世間從來是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誰人可逃脫這夢魘?


    他剛要離去,忽又想起適才自己在高處隱隱見這恭慈太後形容憔悴,似也染了沉屙,雖極力支撐,似乎不輕,似有厥證之險,難道太醫院的太醫用藥如此不濟,以至讓這太後病症一任發展?嘉慶見袁承天沉思不語,便問:“袁兄弟你想著什麽?”袁承天將自己心中所想說了出來。嘉慶皇帝這時想想也是,確如袁承天所言。袁承天便提筆寫了一個藥方:當歸三錢、白芍三錢(炒)、川芎一錢五分、黨參三錢、製芎二錢、伏苓三錢、白術二錢炒、陳皮二錢、遠誌一錢五分、棗仁三錢(炒.研)、甘草一錢,再加引用生薑三片,以此湯藥可讓太後身體無恙,其實隻所以有此症狀,皆因太後日日無事,不免閑來無事,少有活動,以至陰陽失調,氣機逆亂所致,四肢逆冷,更兼目下天寒,所以氣血難免滯遲不暢,此厥證可分為氣、血、痰、食、暑五厥證狀,而太後當屬氣厥症狀,所以當以湯藥喂養,以期見效。嘉慶皇帝接過袁承天寫的藥方,說道:“朕隻知道袁兄弟你武功不凡,不想於醫道也如此精湛!”袁承天便說自己先前在昆侖派學藝時便偷偷翻看師父的醫書,師父察覺也不惱,反而讓自己以後光明正大去讀,他時常說:濟世為人,乃是我輩俠義中所為!而匡扶天下更是責無旁貸,因為反清複明一直是他畢生追求!


    袁承天說完話便欲轉身出宮。嘉慶皇帝似乎想到了什麽事,便教他留下,因為他適才聽皇額娘說起多查皇後似乎也染疾在身,似乎已有時日,雖然自己對她殊無好感,可是畢竟她是皇後,自己也不能無情無義,否則豈不是為人所詬病,所以自然要去看視,如果帶上袁兄弟,那豈不是更好,因為看這袁兄弟於醫道甚精,似乎猶在太醫院的太醫之上,所以便決意帶他去多查皇後的寢宮。袁承天心想也好,便隨皇帝一同回轉坤寧宮。這坤寧宮在紫禁城交泰殿北麵,屬於後廷內三宮之一,是為皇後寢宮。


    坤寧宮的宮女見到皇帝親臨,嚇得趕緊轉身欲稟告多查皇後。嘉慶皇帝不欲多事,慌忙喝止,這宮女隻有駐足不前,隻是神情透著惶張,口中直說:“奴婢不知皇上駕到,未能遠迎,當真死罪!”嘉慶不以為然,擺手讓她退下,然而攜袁承天步入這坤寧宮之中。多查皇後正在禦榻之上,麵向裏而臥,寢宮之中龍涎香起,將汙穢氣息驅散,幔帳輕攏,室內亦有暖爐,所以目下雖是隆冬數九寒天卻不見寒冷。她聽得有沉重的腳步傳來,與往常大相徑庭,心下起疑,便翻轉身來,卻正見嘉慶皇帝走來,心中不由一驚,便欲支撐起身相迎,怎久病成屙,力不從心,啊喲一聲又複跌落禦榻。嘉慶皇帝見狀鼻尖一酸,不禁幾乎便要落下淚來,——雖然當初他迎娶這位多查皇後乃是奉旨完婚——是恭慈太後的意思,縱使他心中有一百個不願意,卻也無法違抗聖命,隻有勉為其難,結納下這多查皇後。雖然這多查皇後形容一般,而且性喜多疑,對宮中侍女對是嚴厲苛刻,可是她卻行為蹈規,從無有過越禮之事,而且還誕下世子,可說為後宮表率!——雖相貌非是出眾,也是中人之選。


    嘉慶見這多查皇後不似往昔,麵目忽然黎黑,似為體內病毒所至,又見她手背亦有瘡毒,有血流出,仿佛便是那痛疽腫毒。他回頭令人端了筆硯,讓袁承天寫下一方子。袁承天遠觀見這多查皇後形狀,心中已明了,便執筆而書,寫下一方子:白芨一兩、白蘞一兩、南星二兩、牙皂一兩五錢、花粉一兩萬錢、射幹一兩、白芷二兩、全蠍三兩、雄黃五錢、炙山甲二兩五錢、蟾酥一兩、血竭二兩、冰片五分、麝香三分、細辛一兩、生軍二兩、木通一兩、川連二兩、山梔二兩(炒)、二寶花二兩、防風一兩、澤瀉一兩、草梢五分、白梅花三兩、乳香二兩、沒藥二兩、江米四兩(另研打糊)以種藥物共同研為細末,以木瓜酒黏為錠,此為攻毒化膿止痛之良劑,可以治世上一切疑難癰疽腫毒;此中藥物大多清熱解毒,去膿生肌為主,宜於火鬱實證,但假若體中正氣已虛,便須用之當慎;而目下皇後體內經脈固穩,正氣不虛,所以邪氣難入體,便當用此方劑,可為見效!


    嘉慶皇帝接過這藥方,大略看視,便知此藥方十分中肯,因為太醫院的太醫也時常開方拿藥,他也是見過的,知道袁承天開的藥物不錯,正所得對症下藥。多查皇後見皇帝身旁這侍衛年紀和皇帝仿佛,相貌玉樹臨風,尤其重瞼更是炯炯有神,仿佛那蒼穹中的明星,舉止氣派不似凡人,便問皇帝他叫什麽名字?皇帝自然不能以實相告,便胡亂說個名字搪塞過去。多查皇後也不便多加詢問,又自躺下安神。


    皇帝讓這坤寧宮的宮女拿這藥方去太醫院拿藥。他又低低安慰多查皇後,便自轉身而出。多查皇後實未料到今次皇上會親臨,心中感動,眼眶之中滿是淚水,心想:我和皇上本是夫妻一體,怎耐皇上偏偏戀著那個漢人女子——上官可情——這事情也是宮女從皇帝養心殿中悄悄地拿來,交給多查皇後。那時多查皇後見到滿張字紙都是四個字“上官可情”,其間又寫著“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她當然明白這詩是納蘭公子所作,道盡人間恨事多是無奈!她已知皇上有時鬱鬱寡歡原因所在,因為他隻一心執念這漢人女子,從名字便可見這女子名如其人,人如其名,柔弱有致,委婉可親,因為江南女子一向都是肌膚勝雪,麵容姣好,而且吳儂軟語最是動人,這也難怪皇上會一時忘情。她有時便想告知恭慈太後,可是轉念一想不成,皇上若知定會遷怒於己,反而得償,倘若盛怒之下未嚐不會將自己打入冷宮,到那時可是悔之晚矣,而今之計隻有以柔情化解皇上心中執念,讓他顧念舊情,不可一味魯莽。這也是多查皇後心機所在,因為在這禁城宮掖之中你若一味仁慈,那麽便難以立足,更加會成為別人的獵物,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所以她才知處處謹小慎微,這也是無可奈何之舉,誰教她偏偏是執掌後宮的皇後呢?


    又回養心殿,嘉慶道:“袁兄弟你以為以目下情形是否可以誅殺攝政王?”袁承天道:“攝政王早有謀逆之心,可是也不急在一時,因為要考慮周全,做到萬無一失才是至關重要。善撲營中的滿洲武士還要再加習練,隻待將來皇上以朝議單獨宣他入宮,在大殿之中布下這下滿洲勇士,以切磋為由,讓他們一擁而上,而行誅殺之實,想來定可一擊成功。”嘉慶見他說的中肯,可是心中總是放不下,便道:“袁承兄你可要助朕一臂之力,因為朕這些滿洲勇士對付那攝政王,隻怕猶有不能,必須你親自出手,朕以為才有勝算!為了朕的天下社稷,和天下庶民你也不可以置身事外!”袁承天當下答允,心想:正好趁機營救那越女劍派的鍾掌門,這樣一來未嚐不是一件好事!嘉慶見袁承天滿口應承,心中不覺歡欣,便從禦書案的玉匣之中取出一物,交於袁承天,鄭重其事告訴他此是武威丸,大有神通,可以避邪保平安,於生命攸關之時可以保全性命。袁承天聽嘉慶說起這武威丸之神奇,心中一動,因為他在昆侖派時便從一本叫做《玄黃醫藥》之中看到過,知道此丸製做之法:螢火蟲一兩、鬼箭羽一兩、刺蒺藜一兩、雄黃二兩、雌黃二兩、煆羚羊角一兩五錢(存性)、煆礞石二兩、鐵錘柄一兩五錢(入鐵處燒後者)共同研為細末,再以黃丹些許、雞子些許、雄雞冠一個,共同搗爛,做成丸,如杏仁大既可;作三角絳囊,內中裝五丸,帶於右臂之上,若從軍戰爭,便可係於腰間,若是居家,掛於門戶之上,皆有神效。相傳漢時勇冠三軍的武威太守劉子南,於永平十二年曾經佩帶此藥於匈奴人戰爭,其時矢石如雨,射殺而來,可是這些矢石好生怪哉,射至馬前數尺紛紛落地,不得前進半尺,不能傷害劉子南。當時匈奴人以為這漢人將領有神靈護體,所以心生膽寒,便自撤兵。劉子南一戰成功,受皇上恩獎,後來傳至劉氏子弟,皆佩帶此藥,臨陣交敵亦無所傷。這是故老相傳的故事,讓人聽來未免荒誕不經,過於神奇;其實這藥有避邪驅疚之功效,卻是不爭的事實,因為此藥之中鬼箭羽、雄黃、雌黃、鐵錘柄、刺蒺藜皆有去毒清熱、醒腦透竅之功能。醫書《傷寒總病》亦說此藥可以治療瘟疫,免於傳染,至於避矢石之說可說是無稽之談,是好事者附會之說罷了。可是今次嘉慶以此藥而贈,可見他心中著實顧念著這位袁兄弟。袁承天心中感動,心想記得古人說: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由是觀之誠不欺我。他於我有知遇之恩,那麽如果將來我們因各自信念不同而兵戎相見,又該當如何呢?


    嘉慶皇帝道:“袁兄弟,從明日起,你便來這善撲營教他們習練你們漢人的武功,——因為這摔跤之術以朕之看來於實戰作用不大,而且行動笨拙,不似你們漢人武功靈便輕快,閃轉如意,可以臨時起意,攻敵不備,製敵機先。”袁承天道:“那也不盡然!天下武功各有所長,亦有所短,不能一概論之。蒙古之摔跤有他們的好處,難免也有弊端,便如漢人的武功皆然。永傑你讓我教善撲營中的滿洲勇士,隻怕他們不歸我管,亦且不服?”嘉慶笑道:“那麽你便施展你的手段,讓他們服你不就成了!”


    袁承天見他一意要自己教練這些滿洲武士,也不能再行推脫,便是卻之不恭。次日,嘉慶皇帝便攜這袁承天來到這善撲營。當這眾滿洲少年聽聞要讓這漢人少年教他們習練他們漢人的武功之時,人人便心生不滿;其中一個滿洲少年越眾而出,向皇帝行過參見大禮之後,便說咱們滿洲旗人的摔跤之技並不遜於漢人的武功,緣何讓他來教,心中便是不服。嘉慶早已料到他們之中畢定有人不服,所以喝道:“阿楚琿你身為這善撲營的總管,總領他們這些滿洲八旗子弟習練已有時日,武功並未見精進多少,可說是受祿無功,你知罪麽?”這阿楚琿怎麽也未料到皇上會當著袁承天的麵直斥其非,臉上便顯惶恐,至於憤怒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顯現出來,心中便遷怒於這袁承天身上,心想定是他在皇上麵前搬能是非,離間他和皇上之間的感情;其實這是那有的事,袁承天見他看視自己的目光之中多有怨恨,便知他心中懷恨自己,隻是他不以為然,心想隨他想去!


    嘉慶話鋒一轉語聲不再嚴厲顯得溫和,正是恩威並施。他說道:“阿楚琿朕念你是咱們八旗子弟,雖然在這善撲營未有小成,也不怪你,——而今有這位袁侍衛接替你的職位教練你們習練武功,以護朕躬周全,你可願意?”阿楚琿縱使心有一百個不滿,也不敢於說半個不字,隻有應諾,隻是心下猶有不服,隻是他心中不明白皇上為何對這位漢家少年推崇倍至,其實他如果知道這漢家少年便是那袁門少主也就不奇怪了。


    袁承天自然也不能枉自托大,便教他們從蹲馬步而起。阿楚琿雖是滿洲八旗子弟,究竟不是紈絝子弟,對中土漢人武功也是略有見識,知道這馬步雖看似稀鬆平常,卻是武術的基本功夫,所以也不敢等閑視之。嘉慶皇帝居中而坐,看他們習武,心想:今次袁兄弟肯與我聯手對付攝政王大抵是因為近來攝政王對袁氏宗祠加以看守,不讓閑雜人等去拜謁這位漢人中的英雄,懼怕他們心懷故國,便思反清複明之舉,雖然此舉看似防患於未然,實則更加激起民間仁人義士的憤怒,隻因為世間有些事易疏易堵,隻可惜這攝政王的脾氣從來陰戾,一言不合便欲殺人,所以他一向聽不得別人進言,隻是一意孤行,縱使錯了也不悔改。更況且這攝政王又緝拿天下亂黨,尤其對袁門的門人弟子隻要緝拿便殺無赦,所以袁門中人對這攝政王不免心中生恨。攝政王多鐸之所以對袁門從不姑息,是因為這袁門的宗旨便是反清複明,又況且這袁門少主又是袁督師之後,你說他能不恨之骨髓,所以從來都是格殺毋論,在他看來這樣可以以敬效尤,震攝天下亂黨!隻是他還是小瞧天下的仁人義士,因為他們又豈是畏刀避劍,貪生怕死之輩!所以在滿清統製天下三百年間,反清複明之事從末斷絕,可說前仆後繼,循循不絕於世,直至後來國父中山先生推翻滿清統製,率群僚去明孝陵祭拜,以告上蒼,我漢人雖也懦弱,終也複國!


    這眾滿洲少年之中偏有和這阿楚琿情相交好夥伴叫做傑書的,見到袁承天教導他們武功,心下甚是不甘,而且不滿皇上讓一個漢人少年來教他們,氣勢上明顯是壓過他們的,所以便心思如何作梗,紿他好看。他轉眼間見自己身旁的巴爾圖也正自立樁拿馬步,心想:咱們三個是異於旁人,情交莫逆的好夥伴,決然讓這個漢人少年枉自尊大,給他點顏色看看,也讓他知道咱們也不是好相與的。他打定主意,向這巴爾圖悄悄地使個眼色,又自看向皇上,以免被皇上察覺,那樣便要受其訓斥,更甚者受鞭笞也未可知,因為他知道皇帝一向視使奸耍詐之人為可惡之極,必要以嚴厲手段懲處,尤以宮中侍衛、執事太監、宮女更不可以心生二誌,為人不忠,便是罪大極矣!所以他也不敢公然使手段,隻有暗中作梗。


    巴爾圖自然會意,因為他心中也對這漢人少年有莫大偏見,所以兩個人心意不謀而合,都想著給這個袁承天下馬威,也讓他見識見識滿武士的勇敢。袁承天見二人這意思看在眼中,隻不說破,心想看你們能使出什麽花招。


    袁承天過了片刻,讓他們人人收回招式,便自講解出招拆招之要領,而且讓他們兩個人示範給餘下少年觀看,隻是這兩個一時領悟不得要領,所以出招拆招似是而非,差強人意。袁承天搖搖頭心想:這怎麽能成,毫無攻敵自變的能力,看來隻有自己親自演試給他們看,才可以起到舉一反三,否則隻怕無功。嘉慶見他們這情形,也是心中歎息:他們這樣子怎麽可以對付的了那攝政王?其實這倒不是巴爾圖和那傑書故意為之,實在是武功未逮,終是不成。阿楚琿見狀心中自是惱怒,可是也是無法,且有看這袁承天意欲何為?


    袁承天見他們兩個如此不濟,心中感歎他們滿洲八旗子弟沒落到此等地步,假若戰事一起,隻怕敗多勝少。嘉慶此時臉有不豫之色,看來心中也是著惱,心想:朕對你們不薄,本想著你們可以盡忠為國,誰想武功如此不濟,真是讓朕失望之極!看看哪裏還有我滿洲八旗弟子昔日雄風?


    袁承天心想:便是你們這樣的武功也妄想誅殺攝政王隻怕無異於送死,看來隻有嚴厲訓練,否則隻怕難有成效。他看了這巴爾圖和傑書兩個人,心想今日隻有讓他們兩個以身試法,否則人人懈怠,武功不成,皇帝又生惱怒了。


    巴爾圖和傑書二人見袁承天眼光之中有著異樣,便知不好,可是此時人家皇帝的旨意,所以他們隻有聽命於人,雖然心中便是不服,可是卻是無法。袁承天心意已決,讓他們兩個自行練習格鬥不得小於二個時辰,餘下眾人與他一同操練拳法。便在此時宮中執事太監匆匆而入,在皇帝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麽。嘉慶皇帝便匆匆而去,似乎宮中發生了什麽變故,否則他也不至於神色慌張而去。袁承天一意教這些滿洲少年武功,所以並未注意到這嘉慶皇帝。這時阿楚琿見皇帝離去,再無約束,心想:你區區一個漢人少年便自以為是,想管束我們,隻怕異想天開。他下意識向其這同伴示意,趁袁承天轉身之際,一擁而上,想要合力製服於他,也讓他知道知道滿洲武士也不是易與的。


    眾人一擁而上,拳腳相加向著袁承天招呼。袁承天見他們膽敢造次,心想如果不給你們點厲害,你們也不知馬王爺有三隻眼!你們一向以來便心底裏蔑視漢人,以為懦弱可欺,今日便讓你們知道天下不盡都是懦弱之人,須知漢人不懦弱!


    這眾人之中以阿楚琿出拳最重,因為他心中恨著這位漢人少年,本來他在善撲營是為統領,可是袁承天的到來他們反而居於人下,更可氣者這少年竟是漢人,是他們滿洲人一向所蔑視的,他心中怎能不氣憤?可是有皇帝在場,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敢於造次,但次皇帝一經離開,那麽他們便心無所忌,心想沒有皇帝在場,我們還怕著何來?所以便群起攻之,欲將袁承天打敗,以長他們滿洲人的勇氣。袁承天實在未料到這阿楚琿竟出此陰招,隻是來者何懼?他心中這樣想,見他們拳腳襲來,於這間不容發,禍不旋踵之間躍身而起,左右手起落之間,已是施展出“乾坤一指”中的“天地玄黃”和“又見軒轅”,將他們這幹人擊退,因為須知這“乾坤一指”非同小可,指鋒蘊有淩厲之勁氣,傷人心肺,隻是袁承天不願多傷人命,所以手下往往留情,否則今日便多傷人命。


    阿楚琿因為首衝在先,不免為袁承天指鋒波及,右臂便不能抬起,軟嗒嗒重下,左臂雖可使動,然而出拳卻不靈便,隻有閃過一旁,心想:如果這袁承天欺身而前,那麽自己這左臂也是不保,心下不免怯怯然!阿爾圖和傑書因為緊隨其後,也是被波及,一個個撲通倒地,一時真氣逆行,不得行動,眼見袁承天到了眼前,目中驚駭,因為在他們眼中敗者隻有死!可是袁承天忽然一笑。這兩人見狀心中不禁更是跳了一下,心想:這是殺人的前奏?袁承天卻不過為己甚,坦然道:“你們都是滿洲人中的好武士,勝敗不足論!”他身後是那些滿洲少年,人人卻止步不前,誰也不敢於發難,皆為其氣勢所迫。他們心想:原來漢人之中也有英雄!


    袁承天見他們如此,淡然一笑道:“今日之事全當未有發生,皇上問起隻說習武之時意外跌傷。”他說完轉頭而出。其實眾人心中也著實害怕這袁承天向皇上說起,那樣一來難免人人受責,而現在這袁承天卻不以追究,眾人心中的一塊大石頭才算落地,任誰都未想到這漢人少年有此胸襟,但怪他可以勝任袁門少主!


    袁承天回到自己的侍衛營,但覺心中愁緒萬千,輾轉難眠,便自出了禁城——因為他有皇帝當初所賜的禦牌,可以出入禁城,不受節製,這是嘉慶皇帝對他的信任,換作旁人豈能有此殊榮?可見嘉慶皇帝於他有知遇之恩,兩個人都有英雄惺惺相惜之態,——因為天下英雄不常有!


    京都禦街,十裏繁華,自然為天下首善之地,人物風流,景物出塵,處處透著高於別處,所以也便是天下人向往之地!袁承天正走之間,忽見空中有白鴿盤旋,似乎在尋找目標。忽然發現了袁承天便衝了下來,然後平和地落在他肩頭。袁承天見是本門的傳書信鴿。鴿子腿上綁了一個小小竹筒,內有字紙——不問可知便是本派之中的機密之事。


    他來到僻靜之外,取下竹筒,然後放飛信鴿。他打開這字紙卻見上寫:少主在上,屬下近來偵得消息攝政王欲在上元節犯上篡亂,欲謀不軌!屬下以為可以趁亂誅殺皇帝,以期反清複明,恢複漢人衣冠!敬請少主欽允!袁承天心中震驚不已,不想這攝政王會急急於謀逆,隻是這消息又不可以告知皇帝,否則以他之性格,未始不會先行發難,那麽局麵便不可控,若然攝政王占了上鋒,那麽下一個便是袁門,因為他知道這些年來他倒行逆行,殺戮天下仁人義士,尤其是袁門弟子,所以可以說是勢不兩立。他自然不會讓袁門立於江湖,危及朝廷;再者袁門少主袁承天和皇帝可是有情交莫逆,他公然奪位,袁承天也不會坐視不管,所以於公於私他都要誅殺袁門弟子,否則隻怕寢食難安!


    袁承天心緒更亂,心中兩個念頭一上一下來回交戰,一個念頭是要告知皇帝攝政王要行謀逆,須加小心在意;而另一個念頭卻是不可以告知他,因為那樣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因為皇上於倉卒之間難以從容應對,不免剛愎自用,那樣以來隻怕會禍及城中無辜百姓,隻有暫時隱瞞,再想他法。他邊走邊想,不覺抬頭忽見又到禁城。因為守衛的人都識得他,自然不需他出示腰牌,便放他入內。


    在侍衛營中,袁承天也是孤枕難眠,到了中夜,又自披衣而起,來到院中,抬頭隻見蒼穹之中那紫微星座黯然,周遭有星挾製,仿佛已在危難之中,不似往日之時光芒四射,再衝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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