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無豔軍停步的同時,前頭的陳慶之也停了下來。


    這一刻,攻守易勢。


    “白袍軍!彎弓搭箭!齊射漢軍!!”


    弓弦被拉開,‘吱拉拉’的聲音回蕩在鍾無豔的耳中。


    輕騎追擊本就凶險,而鍾無豔作為前軍,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埋伏。


    要負主要責任。


    但此時容不得她多想,高喊一聲‘快撤’,轉馬向後軍跑去。


    魏冉的能力不錯,劉備也是想將其培養成大漢支柱。


    南安,隻不過是劉備給他的試煉之地。


    對於人才,劉備看的比任何人都重。


    他深知自己的能力,從小就沒認真讀過幾天書。


    身在盧植門下,卻不學無術。


    自遇見崔浩始,他就意識到,沒有人才,他什麽都做不成。


    這些年來,在荀彧的推薦下,無數人才如過江之鯽匯入他劉備麾下。


    這其中,就包括吳郡魏家的魏冉。


    在揚州眾人的記憶中,荀彧是最看好魏冉的。


    統兵能力中上,政治能力中上,謀略中上,簡直可以作為嶽飛、劉仁軌的替補使用!


    基於此,鍾無豔更不希望魏冉陣亡在這裏。


    劉備已經三十四了,這在東漢已經是不小的年紀了。


    相對於二十多歲的孟良,理論上講,劉備是要早走幾年的。


    而這就需要在劉備走後,為二世留下一批能挑大梁的官員。


    鍾無豔宣布撤退的那一刻,他們的後背就完全暴露在白袍軍的弓箭下。


    眾人奮力打散飛來的箭矢,但也有過半人落馬。


    原本就不多的斥候輕騎,眼下也就剩下百餘人。


    可鍾無豔管不了這麽多,現在趕回去,興許還能救下魏冉。


    要知道,統帥步兵的魏冉,麵對白袍軍時連逃跑都做不到!


    隨著兩軍的接近,喊殺聲越來越大,而逐漸消失的慘叫、求饒聲,卻讓鍾無豔愈發心慌。


    白袍軍遠弓近刀,強大的機動性和卓越的進攻能力,讓魏家軍欲罷不能。


    “大人,我們的人要死光了!”


    魏冉後槽牙險些咬碎,他沒想到,讓親衛做的假陣亡人數,竟成了真陣亡人數。


    現在的他,有些悔不當初。


    這可都是他魏冉的心血啊!


    這支軍隊的夥食、訓練、俸祿,都是他自己掏的腰包。


    地主家的餘糧,也是有限的啊!


    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訓練出的軍隊,在這短時間內就損失了上千人。


    “大人,您馬快,我等為您掩護!”


    魏冉的臉色已經變得慘白。


    他是世家的人沒錯,但他從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許他做出丟棄戰友的事!


    更何況,為將者,臨陣脫逃,棄部下於不顧。


    日後還怎麽帶兵?


    日後還會有誰願意為他魏冉效命?


    “大人,魏甲死不足惜。”


    “但大人還是有大好前程,我等家將自訓練之初,便被教導隨時準備替主人赴死!”


    “主人自小便與我等同食、同睡,更是不願讓我等稱呼主人。”


    “魏甲知道,大人從未將我等當成下人、奴才。”


    魏甲滿臉是血,臉頰處更是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


    此時他,看上去如同一具活骷髏。


    但,就是這樣一副麵孔,落在魏冉眼中卻是那麽的溫暖。


    “魏甲!你既知我從未拿你當下人,當知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拋棄你!”


    “莫要多言,隨我一同上馬!”


    說著,魏冉就要將魏甲拉上戰馬。


    一人上馬,尚且需要助力,何況二人乎?


    背後一道寒光閃過,精準的劈在魏甲的後背處。


    雖未能破甲,但強大的衝擊力,還是使他油盡燈枯的身軀遭受重創。


    看著倒地的魏甲,魏冉還想上前扶起。


    “大人!帶上我,誰都走不了!”


    可魏冉的手,已經緊緊抓著他的衣甲。


    咬了咬牙,魏甲盡力一掙,讓魏冉的手抓在了空處。


    “魏甲!!”


    四處刀光劍影,雖然有一眾親衛的護持,但哪裏能將左右刀箭擋住?


    魏冉高呼,同時近處的一名白袍一刀劈在馬身上。


    豁開的傷口噴灑出熾熱的鮮血,戰馬吃痛不顧方向撒丫子跑了出去。


    遠處,魏甲看到戰馬跑走,雙眼中流露出一絲悵然。


    抹了抹流個不停地血液,魏甲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魏冉走了,四周的親衛將保護目標改為了魏甲。


    這就是他們的宿命,也可以說,這就是他們的信念。


    在這個皇權社會,除非身居高位,不然誰能‘位卑未敢忘憂國’?


    他們的信念來源,就是保護自己的那個‘衣食父母’。


    強撐著身體,魏甲咧了咧滿口鮮血的嘴,悶吼著衝進了白袍軍中。


    這一切,都被魏冉看在眼裏。


    要知道,江東所有世家、豪族的頭頂,始終有顧陸朱張四家。


    所以,所有世家無不希望自家出一個顯赫兒孫,能讓自家勢力更上一層。


    自魏冉出生,其實他的人生就已經被規劃完成。


    他就像一個機器一樣,學習兵法、四書、禮樂、弓馬。


    沒有童年,沒有玩伴,整日與書本同吃同睡。


    可自從魏甲的出現,讓魏冉第一次嚐到了情感的滋味。


    那個時候,魏甲還不叫魏甲。


    衣衫襤褸,隻不過是魏家在無數兒童中篩選出來的,天賦最好的了。


    從那時開始,魏冉以‘為將者,當以部下同吃、同住’為借口,整日與魏甲待在一起。


    每當這個時候,魏冉才能感受到,自己生活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裏。


    後來有了魏乙,又有了一個又一個親衛。


    這一刻,仇恨、悔恨、憤怒、懷念充斥在魏冉的心中。


    沉重的打擊,讓魏冉忘記了身處之地,仿佛這個世界,隻有他和魏甲二人。


    一隻手纏上了魏冉的肋下,意識回身,他發現自己似乎身處空中。


    “魏大人,你可是夫君欽定的未來重臣,前途無量,可莫要放棄!”


    鍾無豔這句話,也是出於好意。


    魏冉似乎隻剩下一口氣,眼神渙散,似乎到了彌留之際。


    她說這話,也是讓魏冉有個念頭,讓他堅持回到城裏。


    可,這句話落在魏冉的耳中,仿佛是無盡的嘲笑。


    他算計著,自己有一身本領無處發揮,期盼著這一仗能讓劉備注意到他。


    哪想到,人家劉備一直關注著自己。


    若是如此,魏家軍未來必然有廣闊的舞台。


    可他臨行時,還在算計著如何將魏家軍擺到台前。


    “大家準備!直接衝過去!”


    這時,魏冉才注意到,他們奔逃的方向,正是先前他所在的戰場!


    漢軍輕騎不顧一切的往前衝,隻要不是致命傷基本不做防禦。


    在路過剛剛魏冉的位置時,一個無比熟悉的麵孔,仰麵朝天的躺在地上。


    “魏甲……”


    魏冉下意識說出了那具屍體的名字。


    如果自己不走的話,是不是此刻就能帶上魏甲了?


    魏冉悔極反笑,他笑魏甲,為了讓自己活著,放棄了自己生的希望。


    他也在笑自己,若是自己再堅定一些,是不是魏甲就不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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