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距離眉心還差著一段,紅衣女鬼以為這扔過來的又是什麽做過手腳的暗器,於是袖子一揚“嗖”的就將這枚圓環形狀的物件扇飛了。


    圓環在空氣中的飛行軌跡如同一條劃過的流星,很快就撞上了側麵的水泥牆板擊出“叮”的一聲脆響。


    女人臉上的表情莫名一怔,隨即回過神來伸長胳膊橫向去攬,這下一擊即中、手心攤開,那枚銀戒已經悄然平躺在她的手掌心裏。


    “····姿儀姐、這樣行麽?”


    “籲——”


    文姿儀的重瞳這時捕捉到女人黑洞洞的眼窩裏短暫的閃過一抹微光,攪散了一潭死水。


    名為厲鬼的她視線聚焦在了那隻戒指上,仿佛是在琢磨‘這是什麽東西?’一樣,表情呆滯、麻木,就這樣長久的沒了動靜。


    有戲?


    幾人心下稍喜,但很快又不淡定起來:假如蘇萍能夠拿回身體的主動權,那麽她是否知道自己之前做了什麽,他們又是不是應該向蘇萍表明自己的處境和來意、同時告訴她這一方不會對她構成什麽威脅······


    思量再三,王逸決定先不去和她搭話。


    他依然和文姿儀緊攥著牢門的門把,他們要等對方的反應伺機而動。


    腰間有點癢,有人暗戳戳地從背後戳他。


    “逸哥···文小姐···她在看我們······”


    羽田千秋的頭簾把眼睛遮了個大半,但她努起的嘴唇告訴了兩人自己的意圖。


    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紅衣女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抬起了頭,正不動聲色地望著這邊。


    王逸試探性地舉起一隻手手,盡量表現出自己沒有任何惡意。


    女鬼裹挾著聳人的目光盯了一會兒王逸,又盯了一會兒文姿儀,暗沉的眸子始終沒有多餘的情感湧現出來,她什麽表情也沒露、什麽話也不曾說。


    女人轉身看向了那三麵牆。


    約莫半刻鍾的功夫,女人看著看著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哀嚎,她的脖子以上開始有白氣冒出,像是有熱量在蒸發一般。


    “看她的臉!”


    羽田千秋瞠目結舌,女人的臉和脖子上多了幾道黑色的筆墨。


    “王逸,那是你的······”


    “是,是先前被吞沒的那兩張符,看來蘇萍的意識醒過來了。”


    和蘇萍的意識一起蘇醒的還有此前作為人的記憶,以及人死前最後的殘羹片影。


    蘇萍的號泣聲裏也許有符文帶給她的兩三分痛楚,但更多的是被丈夫喚醒後明白一切的哭喊。


    又過了一會兒聲音終於停止。


    厲鬼、重瞳、瘋占三方麵的力道拉扯讓鐵門不堪其擾,幾根鐵柱已然變了形。


    兩人慢慢鬆開了手,鐵門沒了人力的抓拽“吱呀呀”的向一側歪斜,終於門戶大開。


    羽田千秋躲在兩人的身後,因為她注意到屋內的存在就要踱出牢房。


    站在前麵的兩人第一時間發現女鬼枯槁的無名指節上多出了一枚銀戒。


    “蘇萍?”


    文姿儀出聲試探,對麵卻沒有回應。


    女鬼站在了三人的對立麵。


    忽然有一股勁風刮過,王逸下意識抬起左手擋風,右手則摟住文姿儀的腰。遠處“哢擦”一聲有什麽機關脫了鉤,接著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這一下地牢裏的風更大了,三個人感覺整個渾濁的空氣都流動起來。


    “姿儀,盡頭的機關打開了,你帶著千秋先出去。”


    文姿儀不同意:“千秋自己可以,不用我帶。”


    羽田千秋剛要說什麽,被文姿儀瞪了一眼,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王逸還是搖頭:“你們兩個先出去等我,等你們安全出去了,我會給蘇萍解開臉上的第一道符。等她開了羽田健一那間牢房的門鎖把人放出來了,我再解開她脖子上的第二道符。”


    他說的頭頭是道,但文姿儀不為所動:


    “你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說些什麽,你是打算和鬼做交易嗎?她現在是紅衣!”


    “蘇萍已經取回意識了,她現在應該有分寸、知道我們是要留給24鬼那一卦的東西處理,所以不會冒險對付我的。沒事的姿儀,你相信我。”


    文姿儀白了他一眼,嘴裏一邊小聲嘟囔“幹嘛要把我支走”一邊拉起羽田千秋快步流星從蘇萍身邊跑過,瞧她這個步速,王逸知道她待會兒必然還會回來。


    他擠出一個笑容,望著漸漸跑遠的兩人:


    “我也沒有辦法啊。”


    他確實耍了嘴皮子,紅衣就是紅衣,不是普通的小鬼,即便上麵有更高位的鬼物壓著,但是紅衣厲鬼突出一個‘煞’字,越級奪食也不是不可能發生,但他確實有著自己的考量。


    紅衣能夠長時間停留在這地牢裏並非偶然,就如同剛才發生的事情一樣,如果有外人闖入地牢,她不由分說直接見紅殺人,既然怨氣這麽重,地上的這些村民、水徒又與她不共戴天,蘇萍何故會一直徘徊在這地牢裏遊蕩,為什麽不直接殺上去呢?


    想來想去隻有一種可能性:蘇萍雖然身為紅衣級別的鬼物,但還是被泗水壓了一頭,她隻有在自己所處的地牢這個場景裏才能把能力發揮出來,隻要離開這裏,她多半會被泗水強壓牽製。


    因此,她當時並不允許自己和文姿儀直接離開地牢,而是攔住他們聽她差遣。


    然而另一方麵,現在的蘇萍對王逸來說也是不可多得的機會。


    紅衣級別的鬼魂往往不單單隻有危險性突出,對於世間的一些其他事情,例如氣運、未來、磁場,它們會比常人更加敏感,就好比有人向筆仙問姻緣,有人養小鬼來求財運。


    而此時的蘇萍作為高過筆仙這種小吏的存在,必然也是更加敏銳。


    王逸當著蘇萍的麵直接燒掉了兩張符文,


    蘇萍的瞳孔微張,似乎有些驚訝,這和他剛才在女人麵前提出的條件順序根本對不上號,她有些弄不清對麵這個男人是何用意。


    臉上和脖子上的灼燒感開始緩和,黑色畫符先是變淡,再後來就徹底消失不見了。


    “我想問一個關乎我身邊那個女孩的事。”


    王逸想問文姿儀的事,可由於自己行了瘋占,當下再沒有餘力另作占卜,況且他神智不夠清楚,卜出來的東西也沒有絲毫的參考價值。


    “蘇小姐,姿儀身上尖刀懸頭的卦象······解開了嗎?”


    蘇萍先是一愣,她沒想到王逸在這個當口要問的卻是這種無關自己的事。


    “是我聲音太小了嗎?我問的是那個女孩身上的卦象,有沒有解開?”


    這句話說完,紅衣厲鬼身上的暗紅色逐漸鮮豔,開始在明豔和暗沉兩種色彩之間不斷搖擺······


    ***


    麵前的男人始終擺著一張撲克臉,喜怒不形於色,到最後也隻是點了下頭,若有所思地離開了。


    臨邁出洞口前他想起什麽、最後說了句:“我想那兩個人暫時留在這裏會更安全,如果他們醒了就放他們來找我們。”


    男人的聲音遠去後,紅衣女鬼的身影開始在走廊上不停爍動,影子也跟著虛虛實實。


    前一秒在這裏,後一秒她已經在三步開外,很快,蘇萍已經站在了第一間牢房的外圍,眨眼的功夫,她並沒有開鎖,影子就又已經進到牢房裏麵,站在羽田健一和李瑩的身前。


    霎時間,整個地窖的溫度急轉而下。


    王逸犯了一個錯,和鬼做交易是不妥的。


    這個紅衣既是蘇萍,也不是蘇萍。


    蘇萍對她來說不再是作為一個‘人’,而更像是一個‘名字’,蘇萍不在這裏,她走了,這裏有的隻是她的記憶、生前的悲痛和蘇醒後的萬千種情緒。


    而這具身體裏也不隻寄宿著蘇萍一個人的記憶。


    蘇萍的願望強烈時,她就占據了意誌的主動,設法困住了文姿儀和王逸,但當她拿到戒指了卻了一樁心事執念不再那麽深重的時候······


    紅衣厲鬼的眸子越燒越紅,周遭散發的溫度如同冰窖一般,她的手伸向了尚且昏迷不醒的李瑩!


    虎口奪食可能會有後果,但那是以後的事情,她當下需要更多的冤魂來衝破泗水對她的限製!


    完全實體化的紅衣厲鬼,銳利的指尖朝著李瑩的額頭紮了下去,然而這隻骨爪卻是被一隻嬌俏的素手擋開了。


    昏暗的環境裏,飄落下來亮晶晶的粉色脂粉。


    剛剛還躺在地上的女人竟然站了起來,她的雙眼沒有聚焦也沒有神采。


    緊身衣包裹著的姣好肉體探出來一隻手抵在了紅衣女鬼的唇齒上,她的舉止明明看上去極盡輕柔,卻是將厲鬼的身體死死壓進了牆壁裏。


    “說什麽暫時留在這裏會更安全,這是哪門子的安全呀?”


    聽到這一側嬌滴滴的媚聲,紅衣厲鬼實體化的身體不知何故登時疲軟下來,仿佛一具沒有骨頭的傀儡,任由另一方隨意擺弄。


    有些玩味地打量著周邊的環境,女人依舊笑意盈盈:


    “姑且不談這髒汙的地方是否合適,”光滑柔軟的指腹停在了紅衣女鬼的下巴尖上摩挲著:“你是什麽東西,也配打我的主意?”


    黑暗閉塞的房間裏,一襲大紅赤焰羅裙悄然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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