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湣帝大業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上午,紫宸殿偏殿。


    “回稟娘娘,今前戶部尚書王覺一案,臣已基本厘清,案情寫於詳呈之中,請娘娘禦覽!”郅都在階下跪地,雙手舉起奏呈,旁邊,裴行亦是跪地,雙眼看著地上,目不斜視,神色凝重。


    “這麽快麽?郅大人、裴將軍果真沒有辜負陛下和本宮的期望啊……”程宜箐聞言,心裏十分歡喜,原本柔媚的聲音此時聽起來讓人不由得心裏一甜。


    “時運使然,全賴陛下和娘娘護佑!”


    程宜箐旁邊沒有其他女官,便讓貼身侍女婉兒下來接了他的奏呈,回到階上,程宜箐當即接過,埋頭看了起來。


    “郅大人且細說說,本宮一邊看,一邊聽大人詳述。”


    “是!”


    當下,郅都便把自己領了令之後,當天便開棺驗腐屍,查出其胸骨有損,知其是受了內傷之刑而死,由此推斷出仵作有嫌疑,便與裴行兩人細察仵作來曆,最終在絳郡其隱居家中找到了仵作屍體,又根據屍體傷痕判斷出是刺客平穀白所為,前往扶風郡找到平穀白,希望能從中得知買凶殺人的雇主姓名,卻不料平穀白因此自殺,於是巧使計策,在夜晚暗伏於室中,意外得到了吏部尚書劉知行要買凶殺人的書信。


    其後,兩人回到長安,依據娘娘的吩咐去劉知行,在寒山寺靜室中得到了劉知行與某人通信的密信,又使計策,跟蹤寺內的內奸信使,得知了平安藥坊的重要線索。


    郅都這邊說到這裏,便停下了,而那邊,程宜箐也剛剛看完,奏呈中也是恰好寫到了這裏,不由得覺得奇怪,問道:“郅大人,且繼續說!”


    郅都行了一禮,說道:“娘娘,臣就查到這裏了。”


    聽了這話,程宜箐不禁有些惱怒,說道:“郅大人此話,本宮卻是不懂了,此案查到這便算是結了麽?最終真凶是誰?”


    “真凶是誰……這取決於娘娘的意思。”郅都埋頭跪著,看不清他臉上的悲喜。


    “你這是什麽意思?”程宜箐怒道。


    “娘娘!”


    旁邊的裴行這裏卻開口了,說道:“娘娘真的不知麽?平安藥坊的背後……是太子殿下啊!”


    程宜箐聞言,愣了好一會兒,而後才說道:“你的意思,王覺案是太子指使!”


    “臣等不敢!”郅都和裴行俱是埋首伏身,長跪不起。


    “本宮……本宮……”程宜箐不知道此時要做何表情,“本宮不知此事,和他……和他也沒有關係。”


    “娘娘!”婉兒大叫一聲,扶住了她此時站不穩的身子。


    “娘娘!”郅都開口道,“此事尚沒有結論,太子與劉知行暗通款曲,未必便是商量的此事,但我們手中已經握有人證物證,要查清楚便不難,隻是,如果還要繼續查下去,還請娘娘做好準備,這是臣的意思。”


    “亦是臣的意思。”裴行在旁補充道。


    郅都隨即看了一眼裴行,無聲苦笑。


    如今查案查到太子頭上,你又何苦要跟我趟這趟渾水?


    如今是一條繩上螞蚱,此時讓我下船,怕是晚了點吧。


    此時,程宜箐苦笑一聲,就算太子與此事無關,可其與朝臣暗中勾通則是確定無疑的了,這又好得到哪裏去?


    她想到這裏,此時腦中浮現了無數的思緒,而後一條可怕的想法浮現在了她的心底,但隨即被她掐滅,她沉聲道:“此事體大,本宮須得請示陛下,在此期間,此案暫停審查,兩位卿家,務必看好人犯,不得失職,更不得泄露此事半句,太子雖是本宮所養,但他若犯下大錯,本宮絕不隱瞞包庇,還望兩位卿家明鑒!”


    “臣等萬死!”


    “退下吧……”


    兩人恭敬退了出去。


    程宜箐手中拿著郅都前後所呈的兩份奏報,坐下而又站起,反複幾次,最終朝著後殿暖閣走去。


    她來到了大門之前,婉兒前去敲了敲門,而後道:“皇後娘娘求見陛下!”


    過了一會兒,大門打開,此時張殷閉著雙眼,宦者正為其按摩疏通頭部穴道,程宜箐來到榻邊,替過了宦者,而後吩咐道:“你們都下去吧!”


    大殿內悄無聲息。


    旁邊的宦者一愣,隨即看向張殷,他輕輕“嗯”了一聲,暖閣內的宦者們這才施禮言道:“奴婢遵旨!”


    “婉兒,你也先下去,本宮與陛下有話要說。”


    “是!”


    不久,暖閣內的仆人便都出了屋,大門隨即關上。


    “陛下……”程宜箐一時竟不知如何開口。


    “何事?”張殷問道。


    “前些日子,陛下吩咐要查王覺案,臣妾讓郅都大人和裴行將軍去查了,今日終於有了結果,郅都大人已將案件詳呈交於臣妾,還請陛下禦覽。”


    她說這話,如春風拂麵般溫聲細語,便是千年寒冰,怕是也能化開了。


    “哦?”


    張殷麵無表情,卻是說道:“近日朕頭痛得緊,皇後說給朕聽聽吧。”


    “是……”程宜箐手上按摩不停,玉口微張,將之前郅都和她說的又複述了一遍,同樣是說到了“太平藥坊”便停了。


    “然後呢?”張殷的言語如古井無波,聽不出悲喜。


    “陛下……臣妾有罪,臣妾失職。”


    “何罪之有?”


    “平安藥坊,是太子的產業。”


    張殷冷哼了一聲。


    程宜箐在旁邊跪下施禮道:“臣妾對太子疏於教導,這才讓他走了邪路,請陛下降罪,此事我母子萬死難辭其罪,但太子千金之體,國之根本,還望陛下體諒,臣妾願代其過,請陛下賜臣妾死罪,為王覺大人雪冤!”


    她在那邊跪了半晌,張殷始終不發一言,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男人的聲音。


    “皇後當他是親兒子,可不知這個畜生,還當不當我二人是他的爹,是他的娘!”


    “放肆!”


    張殷起身,一腳踢開床邊的玉凳。


    “陛下息怒!”程宜箐伏身長跪不起。


    “起來吧……”良久,張殷壓住了自己心中噴湧而出的怒火,恢複了冷靜。


    “謝陛下……”程宜箐起身。


    張殷緩和了語氣,問道:“此事,你是如何處置的?”


    “臣妾不敢擅專,便讓兩位大人務必看管好人犯,暫時停查此案,請陛下發落。”


    張殷按了按頭,眉頭輕皺,“嗯”了一聲,而後歎道:“你這樣處置,很好,很明白朕的心意。”


    程宜箐坐在床邊,張殷重新躺進她的懷裏,她不停地為男人按揉著頭上的穴道,舒緩著男人頭部的疼痛。


    二人都沒有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張殷歎了一聲,喃喃道:“媚兒,媚兒,你說我該拿那個畜生怎麽辦呢?”


    程宜箐一邊溫柔地給男人按著穴道,一邊想著,而後沉吟道:“此事或有蹊蹺,太子與王覺大人素無交集,如何要痛下殺手呢?”


    張殷不置可否道:“他這是想要朕的六部呢,交結了一個吏部還不夠,還想要朕的戶部,朕的身體這兩年不如從前了,這江山遲早要交給他,隻是沒想到這個畜生這麽心急,那時他還尚未加冠吧,就想著要爭權,竟是做出這樣的醜事!”


    說到這,他歎了一聲,說道:“這也怪朕,前些年一直忙著處置國事,沒有顧得上好好教導他,讓他走了歪路。”


    “太子年幼,臣妾有失教之職,未能為陛下分憂,臣妾慚愧。”程宜箐溫柔的語氣間滿懷愧意。


    “這也不是你的錯,說到底還是朕的不是,你雖是他的嫡母,但一直都是在內宮替朕處置國務,久居深宮之中,除卻他主動前來問安,你和他匆匆見過幾麵,哪裏還有機會教導呢?”


    “陛下……”程宜箐抽噎起來,令人聽之,真可謂我見猶憐。


    “好了,好了……”張殷勸慰著她,歎道,“媚兒媚兒,朕老了,這些年身體不好,若不是你勉力支撐,朝政怕是要荒廢殆盡,如今那畜生做出這樣的事,如今的吏部和戶部怕是都不能要了,你處置國務甚久,心中可有人選?”


    “陛下……”程宜箐跪下道,“此是人君權柄,祖訓有言,後宮不得幹政!陛下承天牧民,自當乾綱獨斷,臣妾不能奉詔!”


    張殷聽了,歎道:“這話是說給外人聽的,你是朕的皇後,朕是天下之主,你是天下之母,如何能說這樣的外人話,讓朕傷心呢?”


    “臣妾……臣妾……”程宜箐抽噎著,說不出話來。


    張殷拉著她的手,扶她坐在床邊,柔聲道:“你且說,朕絕不怪罪於你!”


    程宜箐想了片刻後,試探著說道:“大理寺卿正許昱許大人,恭謹有禮,素有德行,堪為百官表率,試為吏部尚書,陛下以為如何?”


    張殷想了想,喃喃道:“許昱……倒是個人選,戶部呢?”


    “戶部掌管天下錢糧,位置殊為緊要,非陛下親信的能吏幹吏不能授,臣妾以為司農寺卿正李義府,早年為陛下東宮屬官,如今執掌陛下私庫,為天下鹽使、河運之首,三年前修大運河,李大人出力甚巨,正可見其吏能,陛下以為如何?”


    “李義府……李義府……”張殷的眼睛亮了,“是了是了,朕真是糊塗了,怎麽把他給忘了?好啊,媚兒媚兒,你可真是朕的賢內助啊!”


    “臣妾謝過陛下誇讚!”程宜箐笑靨如花,而後又問道,“陛下,那裴行和郅都那邊……”


    張殷暢意笑道:“你去告訴郅都和裴行,此事不要再查了,朕自有主張,裴行仍回宮裏待命,至於郅都麽?”


    “此人有些手段呐,是個能吏!”張殷笑著下了論斷,“朕記得大理寺丞的位置還空著吧,讓他幹幹試試!”


    “是!”


    “至於其他的……”張殷拔出自己的天子寶劍,而後虛空一斬,說道:“該賞的賞,該罰的罰,朕絕不姑息!”


    “陛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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