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穿過景洪壩子,爬山時危險來了。


    這輛車的車箱沒有裝篷布杆,車上的人沒有拉手的地方,站在中間的人隻好隨著慣性左擺過來、右擺過去。


    由於車輛嚴重超載,每過一個彎道人們都向一邊傾倒,壓力和慣性幾乎要把人拋出車箱。


    站在低矮的車箱板麵前,龍小鷹雙手緊緊抓住車箱板,使出全身力氣頂住身後的壓力,稍一鬆勁就會被擠得掉下車去。


    “開慢點!開慢點!”一到轉彎處車上的人都在喊。


    汽車減了一下速,過彎道時身後的壓力少了一點。彎道過後,趁沒有人壓過來,龍小鷹趕快活動一下手臂準備迎接下一次壓力。


    爬上山頭,下山時駕駛員溜空檔,卡車又狂奔起來。


    狹窄山路一麵是懸崖,揚起灰塵的車輪時常壓到路邊,如果翻車,人擠人被壓得緊緊的,連跳車的可能都沒有。


    命交到駕駛員手上,隻希望他在開車前沒有喝過酒。


    前方下坡處出現個彎道,車速太快,如果轉彎時方向沒打好卡車就會衝下懸崖,龍小鷹連忙對站在車頭的人喊道,“前麵的,告訴駕駛員開慢點,轉彎時人會掉下去的。”


    “師傅!開慢點。”站在車頭的人對著駕駛室喊道,“手沒有拉處,我們在車上站不穩。”


    下坡溜空檔,駕駛員也控製不住,顛簸的破卡車仍在猛衝。


    轉彎了,身後一堆人壓過來,魯文武女友頭上用來遮擋灰塵的紗巾飄起來,她一時慌神抬手去抓,半截身子就掉出車箱。


    “救命呀!我要掉下去啦。”魯文武的女友嚇得尖叫起來。


    龍小鷹連忙騰出一隻手抓住她的後背,半截身子也被壓到車外。


    “人要掉下車去了!別往這邊靠。”車箱這一側的人們都在喊叫。


    龍小鷹聽到車箱底盤哐啷一聲,或許有大石頭被撞飛?隻希望不要把卡車頂翻。


    還好卡車轉過彎道,壓力又向另一邊傾斜過去。


    趁著人們向另一邊傾倒,人群中間出現縫隙,龍小鷹借力使勁把魯文武的女友塞往車箱中間。


    “嚇死人啦!”魯文武的女友後悔不該乘上這輛車。“下次乘車要站到中間去,再也不要站在邊上了。”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聽到翻車事故,但又不能因為這點恐懼中途下車,不乘車就回不到連隊,隻能聽天由命。


    “大家注意啦!前麵又有彎道了。”站在車頭的人喊叫起來。


    龍小鷹連忙警告站在中間的人。“中間的互相抓緊,不要都往一邊倒,會翻車的。”


    來到彎道,千斤重量又壓了過來,龍小鷹用雙手死死抓住車箱板,弓起身子拚命擋住從後麵湧過來的壓力。


    破舊的車箱板又哢哢響起來。


    車輛繼續轉彎,壓力繼續增大,在這股巨大推力下,卡車隨時都有可能被掀翻。


    即便卡車不翻下山溝,用這麽大的勁去推車箱板,連接車箱板的插銷可能正在鬆動,說不定破車箱立刻就會散架。


    搖搖晃晃一路驚呼,不知道度過了多少難關,終於平安來到通往連隊的岔路口。


    叫停車輛,丟下旅行袋,龍小鷹下車了。


    “再見!”龍小鷹向魯文武和他的女友揮手告別。“抓穩車箱板,一路多保重。”


    “記得來找我們玩。”


    話還未講完,車後揚起一溜黃灰,飛車大王已絕塵而去。


    此時已是日落黃昏,站在堅硬的泥土路上,看著路旁熟悉的大青樹、看著熟悉的傣家竹樓、聞著空中散發出來的熟悉氣味,感覺就像從死神手裏逃出,真有說不出的輕鬆。


    龍小鷹穿過大森林,還未走到連隊,就被守候在彎道的夏蓮看見了。


    “你回來啦!”夏蓮高興地飛奔過來。“我琢磨著這個時侯你該回來了。”


    “你就一直在這裏等著?”龍小鷹心疼的問。


    “黃昏出來散步。”


    “打加急電報,發生了什麽事?”


    “你走後兵團就平靜地撤銷了,指導員離開農場,熊隊長也調走了。二連的老李連長到知青隊當隊長,他告訴我大學來招生了,總場羅震江負責招生工作,我們隊得到一個上大學的名額。李隊長讓我打電報叫你趕快回來參加推薦會。”


    “不是約好要去考大學的嗎?”


    “你身體不好,早走早好。”


    “梁春雪的事有新情況嗎?”


    “今天剛得知高勇的消息,進屋再說。”


    進到屋裏,人們告訴龍小鷹,“半個月前高勇從四川返回連隊,但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原來高勇跑到重慶去了,父母見到他又急又氣,都以為他殺了人畏罪潛逃。


    後來聽說他沒有殺害梁春雪,家人就勸告他人要過一輩子、不隻是過一陣子,讓他回兵團把這事說清楚。


    高勇踏上回兵團之路的消息很快傳遍連隊,過了一段時間不見他回來,人們開始懷疑這條消息的可靠性。


    一天突然傳來令人震驚的消息,高勇在通關殺人已被逮捕!


    通關是高山頭上的一個偏僻村莊,也是到西雙版納途中的一個食宿點。


    公路邊有一家土木結構的旅社,陳舊開裂的地板和木板牆壁縫隙內藏滿壁虱。床鋪很髒,頭天來的人蓋被子正麵,第二天來的人又翻過來蓋另一麵,調過來掉過去,被子兩頭又黑又臭,躺下去整晚都睡不著覺。


    就是這樣,客人能住上旅店也就滿意了。


    因為隻有一家旅店,為了爭搶食宿,這裏多次發生鬥毆甚至凶殺事件。


    有個退伍兵,自持身強力壯在部隊當過偵察兵,與知青爭搶吃飯座位爭吵起來。結果被尖刀刺中肝髒,刀柄掰斷,刀刃留在體內,送往醫院途中不治身亡。


    有了這個血的教訓,過往旅客到此都會引以為戒,多一份心眼,盡量克製衝動,以免一念之差鑄成大錯。


    出事那天氣候炎熱,大部分客車在下午六點前後到達通關。高勇乘坐的客車一路上不是輪胎爆了,就是水箱沒水了,修修補補,直到天全黑了才吭哧、吭哧爬上通關山頭。


    昏暗燈光下,路旁旅社冷冷清清。


    車上旅客們心裏都很著急,先前到達的旅客可能已經把住宿票買完,也可能會為這輛車留下幾個床位,這個時候爭分奪秒極為重要。


    不等車停穩,旅客們都擠到車門。


    車門一開,人們爭先恐後直奔旅社售票窗口,高勇跑到窗口,身後馬上就排起長龍。


    輪到他的時候窗戶裏叫起來,“後麵的人不要排啦,隻剩下最後一間了。”


    聽到這話排隊的旅客都著急了,隊伍立刻解散,後麵的人都圍上來搶住宿,幾個身材高大的上海知青一用勁就把高勇擠出人群。


    “龜兒子!敢插老子的隊。”高勇揪住擠他的人,輪起拳頭就往對方臉上打去。


    沒料到對方人多,反而被幾個上海知青團團圍住毆打。


    高勇哪裏受得了這樣的氣,抓起條凳把圍著他的一人打翻,撲倒他身上掄起拳頭就打。


    誰知這人突然從小腿抽出一把三角刮刀刺向高勇。


    高勇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雙手按住刀柄反壓下去。


    “啊——”隨著一聲慘叫,鋒利的三角刮刀從對方前胸按進去。


    “殺人啦!殺人啦!”突然發生的凶殺,把參與鬥毆的上海知青們嚇得尖叫著四散奔逃。


    被刺中的人爬起來,捂住胸口逃到屋外,跌跌撞撞跑過馬路,摔倒在山坡排水溝裏再也爬不起來。


    見他不會動了,有個膽大的旅客跑過去一摸,嚇得大叫起來,“不得了,他死啦!”


    殺人後高勇並沒有逃跑,投案自首後被關進監獄。


    在等著宣判的這段時間裏,死者的母親隨上海知青慰問團來到殺人現場,悲痛欲絕。兒子探親離別時戀戀不舍,千叮萬囑路上要注意安全,沒想到幾天後就傳來兒子的噩耗。


    聽說殺害兒子的凶手也是個知青,要被判死刑,傷心的母親就對陪同人員說,“不要再死一個了,都是祖國的兒女,都是為了建設邊疆才來到這個地方。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但是我知道他們的名字都叫做知青。誰家的孩子死在他鄉做父母的都會難過,這件事就算了吧。”


    在這位母親的懇求下,殺害兒子的凶手被判了無期徒刑。


    想要證明自己不是殺人犯的高勇,因為忍不下一口氣,現在卻變成了真正的殺人犯,要在牢裏呆一輩子。


    大家正在聊著,門口傳來李隊長的聲音,龍小鷹連忙跑出門。


    “李隊長!”


    “小鷹!你回來啦。”李隊長高興的說,“哈哈,山不轉水轉,咱們終於變成一個隊的人了。當年你不來我隊,現在我自己過來了,歡不歡迎啊?”


    “歡迎!歡迎!你和羅隊長都是我最敬佩的人。”


    “老羅在總場已經任副場長了。”李隊長告訴龍小鷹。“我從場部回來的時候看見大水塘那兒翻了一輛車,下坡後急轉彎,車軸斷了,把一車人像倒豆子一樣全都倒進水塘裏。還好你沒乘那輛車。”


    “好危險那!”夏蓮吃驚的說,“他也是剛回來。”


    “你和魯文武一道?”李隊長問龍小鷹。


    龍小鷹點點頭。


    “唉——他被車箱壓在水塘裏出不來,打撈起來已經不行了。”


    “命運啊!”人們朝龍小鷹驚叫起來,“如果連隊再往後靠兩公裏,那你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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